第9章

上辈子，柳姨娘说将军喊的是“弯弯”——是她的名字。

满堂宾客自然深信不疑。

毕竟，谁会想到一个将军临死前喊的是女儿的闺名呢？

“周副将。”我压低声音，“我父亲临死前喊的，是柳姨娘的闺名，柳弯弯。听明白了吗？”

周平抬头看我，眼底闪过几分不解，但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他的本能。

“末将明白。”

我点点头，转身吩咐春杏：“去，把灵堂布置好。另外，去西跨院告诉柳姨娘，将军的灵柩到了，让她来哭灵。”

春杏应声而去。

我扶着我娘，走向停灵的棺椁。

棺椁还没有合上。

沈怀山躺在里面，穿着他生前最珍视的那套明光铠。

他脸上中过毒箭，面色乌青，嘴唇发黑。但五官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几分生前的样子。

我娘站在棺椁前，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哭。

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娘。”

她回过神，转头看我。

“绾绾，你说……他临死前喊的是柳姨娘的闺名？”

“是。”

娘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一碰就化。

“那就好。”她轻声说，“我还怕他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一怔。

“他要是喊了我的名字，我反倒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了。”娘的目光落在棺椁里那张青黑的脸上，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丈夫，“他喊的是柳弯弯，我就放心了。”

“这样，我恨他，就恨得心安理得。”

她的手按在棺椁边缘，指节泛白。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

---

柳姨娘是在灵堂布置好之后才到的。

她换了一身雪白的孝服，头发用白绢挽了个髻，不施粉黛，倒真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味道。

张妈妈扶着她，一进灵堂就扑到棺椁前，哭得撕心裂肺。

“将军——将军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弯弯还没来得及见你最后一面啊——”

哭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周平。

“周副将，将军临死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周平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头。

周平单膝跪地，低下头，声音沉重：“回姨娘，将军中箭后昏迷不醒，只喊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柳姨娘急切地问，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期待。

“将军喊的是——”

周平顿了顿。

“弯弯。”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柳姨娘的哭声骤然拔高。

“将军——！”

这一声哭得肝肠寸断，连我都有几分动容。

要不是我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我差点就要信了。

“将军至死都念着弯弯……”柳姨娘伏在棺椁上，哭得浑身颤抖，“弯弯此生，死而无憾了……”

张妈妈适时上前，一边抹泪一边高声道：“姨娘节哀！将军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姨娘这样伤心的！”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我娘。

“将军心里装着谁，满府上下都知道。姨娘怀着将军唯一的骨血，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这话说得巧妙。

表面上是在劝柳姨娘节哀，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将军临死前想的是柳姨娘，将军唯一的血脉也在柳姨娘肚子里。

至于正室夫人？

将军连提都没提过。

灵堂里站满了前来吊唁的宾客。

有沈家的亲戚，有我爹的同僚，也有京城里闻讯赶来的官眷们。

张妈妈这番话，一字不落全落进了他们耳朵里。

我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

“这柳姨娘……是将军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

“听说是将军养了几年的外室，肚子里怀着男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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