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见过
刘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张照片，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咀嚼一个含了十七年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见过。”
周芙宁的呼吸没变。
“她跟别人不一样。”刘医生说。
“哪里不一样？”
“别的人，我上去的时候都已经凉了。有的脸都青了，有的手脚蜷着，一看就是拖了几个小时才叫我去的。马永昌不急。他等人彻底死透了再让我去补手续。”
刘医生停了一下。
“但她不是。”
“我上去的时候，她还有体温。”
周芙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是厂里的那种灰被子，是一条干净的毛毯。米白色的。旁边放着半杯水，杯子底下还垫了张纸巾。”
“谁放的？”
“不知道。我问马永昌，他说别管，开证明就行。”
“死因呢？你写的什么？”
“急性心肌炎。”刘医生低下头，“我看了一眼……她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脸色也不像其他人那样难看。甚至……”
他犹豫了。
“说。”
“甚至不太像生病死的。倒像是——睡过去的。”
周芙宁沉默了整整十秒。
龙七在门口听得清楚。他看到周芙宁的后背绷得像一根钢条，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马永昌处理她遗体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我开完证明就走了。但后来——”刘医生又端起搪瓷缸，这次没喝，只是握着，“后来大概过了一个月，我去镇上进药，碰见马永昌手底下一个姓赵的。他喝多了，拉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刘，那批人里有一个没烧。老马单独处理的。谁都没让跟。”
周芙宁转过头看了龙七一眼。
龙七已经在记了。
“姓赵的现在在哪？”
“死了。2012年矿难。”
这条线索断了。但另一条线索打开了。
没烧。单独处理。
周芙宁把照片收回档案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刘医生，我姑姑叫什么名字？”
刘医生愣了一下。“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周……周雪宁。”
“你开证明的时候，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刘医生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
“马永昌告诉我的。他说……这个人的名字必须写对。其他人可以随便填，这个人不行。”
周芙宁没再说话。她走出了卫生室。
外面的光很白。老槐树的影子在碎石地上铺了一大片。
龙七跟上来。“去厂房？”
“去。”
车掉头往山里走。碎石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和杂草开始往路面挤。七公里之后，那个厂房出现在一处山坳的缓坡上。
周芙宁上次来走的是正门。这次她绕到了后面。
厂房后面是一片空地。杂草长到了膝盖。靠西侧围墙根底下，有一个水泥结构的方形池子，大约两米乘三米，上面盖着一块锈透了的铁板。铁板上压着几块砖头。
焚化坑。
龙七走过去，把砖头搬开，试着掀铁板。铁板锈死了，纹丝不动。他回车上拿了撬棍，卡进缝隙，用力一撬。
铁板被掀开了半边。
一股腐锈味冲上来。
坑不深，大约一米五。底部有厚厚一层灰白色的�ite化物。骨灰、ite化后的织物残渣、还有一些已经无法辨认形状的金属碎片——拉链头、纽扣、一个烧变形了的手表表壳。
龙七退后一步，拿手机拍了全景、近景、细节。每个角度三张。
周芙宁蹲在坑边，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东西。
二十三个人。
也许更多。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后院。焚化坑靠西墙，东侧是一排废弃的铁架子，锈得只剩骨架。中间的空地上，杂草覆盖了一切，但有一处——
她走过去。
空地靠近后门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杂草明显比周围矮。不是被割过，而是——地面比其他地方高出大约十公分，形成了一个微微隆起的长方形。
大约一米七长，六十公分宽。
周芙宁蹲下来。
她伸手拨开杂草。泥土表面有一层硬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过，又经过多年的雨水冲刷形成了板结层。
龙七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形状，没说话。
他不需要说。
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形状。
周芙宁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站在那里没动，看着那个一米七长、六十公分宽的隆起，看了很久。
“龙七。”
“在。”
“联系邢教授。”
“法医那个？”
“对。让他带设备过来。不走官方渠道。”
龙七点头，转身打电话。
周芙宁低头看着那片泥土。
其他人烧了。
她没烧。
马永昌单独处理。名字必须写对。遗体盖着干净毛毯。旁边放着半杯水。
一个把二十三个人扔进焚化坑的人，对第二十四个人，用了完全不同的方式。
她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在找周雪宁？”
周芙宁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厂房后面那个坑，你已经看到了。但你还没看到地下室。”
电话挂了。
周芙宁握着手机，站在山坳里的风中。
地下室。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座三层主楼。
上次她搬走档案柜的时候，走遍了一楼和二楼。三楼塌了半边，没上去。
但她没有找过地下室。
因为厂房的建筑图纸上，根本没有标注地下室。
周芙宁没有立刻进主楼。
她站在原地，把刚才那个号码回拨了一遍。
忙音。
再拨。关机。
龙七收了电话走过来。“邢教授后天到。他问要不要带助手。”
“不要。就他一个人。”
“明白。”龙七看了一眼主楼方向，“刚才那个电话——”
“女的。知道我在这。知道厂房后面有坑。还知道地下室。”
龙七眉头动了一下。
“号码查得到吗？”
“预付费卡。开卡信息大概率是假的，但先查。”
(https://www.02shu.com/5053_5053379/11110937.html)
1秒记住02书屋：www.02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02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