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空荡荡
周芙宁没有回答。
“你想知道马永昌为什么对她不一样。”女人说，“因为他不是最上面的人。上面还有一个。那个人——点名要周雪宁。”
电话又断了。
周芙宁握着手机，站在三楼没有玻璃的窗口前，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整个空荡荡的房间。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通话结束界面。
十七年。
她姑姑在这间地下室里写下那些字的时候，她在学校里念一年级，每天放学等一个再也没回来过的人。
楼下传来龙七的声音：“拍完了。”
周芙宁收起手机，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很平。
“查马永昌上面的人。”
“从哪条线查？”
“从我姑姑进厂的源头查。谁把她送进来的，谁批的，中间经过几道手。”
龙七说好。
周芙宁没再开口。她走出厂房大门，阳光直直砸下来，晃得人眼前发白。
她站在光里，往山上看了一眼。
那个打电话的女人知道笔记本、知道地下室、知道马永昌上面还有人。
她不是在提供线索。
她是在投喂。
一个人被人投喂的时候，要么是对方在示好，要么是对方在下饵。
周芙宁拉开车门。
“走。”
“去哪？”
“去查2007年3月之前，所有经手这个厂招工环节的人。活着的，一个不漏。”
车发动了。碎石从轮胎底下弹起来，打在路边的铁皮围挡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坳里重新安静下来。
三楼那个没有玻璃的窗口，风仍然在灌。
没有人注意到，对面山腰的野桃树丛里，有一个人影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才转身走进了树林深处。
从厂区出来，车往镇上开。
龙七一边开车一边翻备用手机里的资料。上次从厂房搬走的档案柜里，有一份残缺的人事登记册。大部分页码被撕掉了，剩下的十几页里，记录了2006年到2008年之间进厂的工人信息。名字、籍贯、工种、入厂时间，最后一栏写着“介绍人”。
二十三个人的介绍人一栏，填的全是同一个名字——孙桂兰。
龙七之前查过。孙桂兰，女，1965年生，户籍在隔壁县的杨树沟村。身份证信息在2010年之后就没有任何活动记录，医保停缴，户口仍在，人不知去向。
但周雪宁的入厂登记不在这份册子里。册子被撕掉的那些页，日期正好覆盖2007年3月前后。
车到镇上的时候，龙七已经查到了孙桂兰的一个亲属——她弟弟孙桂林，现住县城西关街，做水暖安装。
两个人没去找孙桂林。
周芙宁先去了镇上的老派出所。
2007年这个厂归属地的派出所所长姓翟，叫翟文忠，现已退休。周芙宁上次来调查的时候拿到过他的信息，但当时还没走到这一步。
翟文忠住在镇东头一栋自建房里，二楼，院子里种着丝瓜，藤蔓爬满了铁丝架子。
门没锁。周芙宁敲了三下。
屋里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
翟文忠六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老年斑，但眼睛不浑。他看见周芙宁的第一反应不是问“你找谁”，而是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看完了，才开口：“你是上个月来过的那个。”
“翟所长记性好。”
“退休了，别叫所长。”翟文忠没有让开身体的意思，堵在门口，“上次你查厂房的事，我说过了，我不清楚。”
“您不清楚厂房的事。”周芙宁说，“但您清楚招工的事。”
翟文忠的眼皮跳了一下。
“2006年到2008年，经孙桂兰手送进那个厂的人，至少二十三个。这些人进了厂就没出来过。您当时是辖区所长，外来务工人员登记归您管。二十三个人没有暂住登记，没有任何出入记录，您跟我说不清楚？”
翟文忠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头捏紧了。
“我不是来问责的。”周芙宁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称得上平淡，“我只问一件事。2007年3月，有一个叫周雪宁的女人进了这个厂。她不是孙桂兰送来的。她是谁送来的。”
翟文忠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屋里，没关门。
周芙宁跟了进去。龙七留在院子里。
屋里陈设简单，客厅靠墙放着一组老式沙发，茶几上摆着保温杯和一碟花生米。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翟文忠穿着警服，旁边站着妻子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翟文忠坐在沙发上，没看周芙宁，看着茶几上的花生米。
“那个厂的事，不是我一个派出所所长能管得动的。”
“我知道。”
“你要查的那个人，我真不认识。我只见过一次。”
周芙宁坐下了。
“2007年年初，大概二月底，马永昌到所里来找我。不是他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人。”翟文忠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拧上，“那个人四十来岁，穿的皮夹克，头发梳得很齐。不像本地人。说话带口音，城里口音。”
“他说什么了？”
“他没怎么跟我说话。他跟马永昌说的。他说那个姓周的小姑娘，手续你来弄，别惊动上面。马永昌点头答应。然后那人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翟所长，这个人的暂住证不用办了。”
翟文忠放下保温杯。
“我当时就明白了。不用办，就是不存在。这个人从来没来过这个镇。”
“那个人开什么车？”
“黑色的。牌子我没看清，但车头有个标。”翟文忠想了想，“圆的，里面好像是个十字？也可能是个星——”
“四个圈？”龙七在院子里听到了这句话。他声音不大，但传得很清楚。
翟文忠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子方向，摇了摇头：“不是四个圈。就一个圆，里面有东西。”
周芙宁没追问车标。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人，马永昌怎么称呼他？”
翟文忠沉默了五六秒。
“马永昌全程叫他成哥。”
周芙宁站起来。
“翟所长，今天的对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翟文忠没应声。他看着周芙宁走到门口，突然开口：“你是她什么人？”
周芙宁脚步顿了一下。
“侄女。”
翟文忠的嘴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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