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一百米，二十分钟

“手雷！”

卫生员被旁边的人往后一拽，刚拽出两步，手雷炸了。

弹片没打进要害，但钻进了三个人的腿。

后面那几个年轻蛮人趁着爆炸的烟雾冲到了跟前，一个拿竹矛的直接往趴在地上的兵身上捅。

竹矛头削得尖，从后背插进去，那个兵闷哼一声，翻身用枪托砸了回去。

菜刀砍在另一个兵的钢盔上，当的一声，刃口崩了。

拿刀的蛮人手腕震得一歪，下一秒被旁边的兵一枪托捣在脸上，鼻梁塌了，往后倒的时候还在挥刀。

背孩子的女人没有武器，就是往人堆里冲。

冲到中间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兵端着枪对准她，但没扣扳机。

他看见了她背上的孩子。

孩子很小，头上扎着一块碎布，在女人背上一颠一颠的，两只手抓着母亲的领口。

就那么不到一秒的迟疑。

女人从腰里掏出一个东西，铁的，拳头大小。

手雷！

她拉了环，抱住了离她最近的那个兵。

那个兵挣了一下，没挣开。

“趴下……”

手雷炸在两个人之间。

老兵被气浪掀翻，耳朵嗡嗡响，满脸都是血，分不清谁的。

他趴在地上，扭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和被她抱住的远征军都躺在地上，炸得支离破碎的肢体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孩子的哭声也没了。

老兵的手还扣在扳机护圈上，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然后把头埋进臂弯里，身子抖了一下。

前锋连的连长从后面冲上来，扯着嗓子喊，“别愣着！压上去！全部压上去！”

老兵从地上爬起来，没擦脸上的血，枪端着，往前走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非常小心，手指一直搭在扳机上，有任何动静直接就开枪。

不到一百米的距离，第一道铁丝网到城门口这段路，走了二十分钟。

地上的陷阱一共踩出来九个，每个坑底都是削尖的竹桩。

铁丝网残骸底下还埋了三颗土制地雷，用铁皮罐头壳和火药自己做的，威力不大，但能炸断脚踝。

前锋连过城门口的时候减员九人。

一个阵亡，八个负伤。

全是被平民干的。

崔大正在后面听到这个数字，拿望远镜对着城门口扫了一遍，没说话。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的时候，镜筒上留了一圈汗印。

进了城之后，一团团长红着眼亲自带队往里推。

团长姓马，湖北人，打了快二十年仗，进巷子之前先用枪管敲了敲墙角的砖。

砖是实心的，没有空腔。他才挥手让人跟上。

第一条街是空的。

两边的房子门窗紧闭，街面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杂物，衣服、碗碟、木桶，像是跑得很急扔下的。

马团长觉得不对，举起拳头，全排停住。

安静了几秒。

太安静了。

他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硝烟，是人待过很久、又突然散了之后留下的那种闷味。

侧巷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战斗的嘶喊，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叫声，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紧接着，从巷子口冲出来一个人。

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瘦，光脚，留着蛮人的传统发型，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军用外套，下摆盖到膝盖。

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跑得踉踉跄跄。

“打！”

班长扣了扳机。

子弹打在少年的肩膀上，少年歪了一下，没倒，继续往前冲。

又一枪打在肚子上，直接带出个拳头大的窟窿，内脏涌了出来。

少年再坚持不住，双膝跪在地面上，但手里的东西没松。

是一个捆着铁钉的炸药包。引线已经烧到一半了。

少年跪着，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的洞，又抬起头。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或许不是勇敢，而是根本来不及害怕。

“卧倒！”

炸药包在街道中间炸开，铁钉四散飞射，打在两边墙上叮叮当当响，像下了一阵铁雹子。

趴在地上的兵有两个被铁钉穿了胳膊，还有一个穿在脸上，鲜血长流。

班长趴在地上，咳了两口灰，拿手背擦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咬破了下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

烟还没散，第二条巷子里又冲出来三个人。

两个老头，一个女人。

老头手里拿着磨尖的铁锹，女人手里攥着两根削尖的筷子。

他们冲得不快，腿脚都不利索，但每一步都往前。

步兵没有犹豫了。

机枪响了。

三个人在街口倒下。

女人倒下的时候，手里的筷子飞出去，扎在路面的泥缝里，直直竖着。

马团长蹲在墙角，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后面。

后面的兵脸上都是灰和血，有个年轻兵趴在墙根下面，手在抖，枪口朝着地面，打不动了。

“哭完了没有？”

年轻兵抬头看他，眼圈红的。

“没……没哭……”

“没哭就给老子端好枪，往前走。”

年轻兵咬了咬牙，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但枪已经端平了。

第二条街推进了大概三分之一，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一座两层的木楼，楼下是店铺，门板被拆了下来钉在窗户上，留了几个射击孔。

楼上的窗户也全封了，只在二楼东侧开了一个口子，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机枪一开口，子弹打在对面的石墙上火星四溅，整条街被封死。

步兵退到墙角。

马团长往后叫迫击炮。

炮手扛着炮管从后面赶上来，在巷子拐角处架好，先试射一发打过去，偏了，砸在旁边的房顶上，瓦片碎了一地。

第二发修正，从二楼窗口旁边擦过去，炸在墙壁上，塌了半面墙。

机枪停了两秒，又响。

换了个位置，从另一个窗口往外打。

“他娘的，这里面有正规兵。”马团长骂了一句。

第三发迫击炮弹从窗口正中间飞进去，闷声一响，二楼冒出一团黑烟。

机枪哑了。

步兵立刻端枪冲上去，踹开一楼钉着门板的入口。

里面黑，伸手不见五指。

马团长在门口拦了一下，先让人往里扔了个空弹壳。

弹壳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没有触发任何东西。

前面的兵迈进去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

来不及反应，黑暗里有人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是个老太太。

满头白发，嘴里没几颗牙，但劲大得不像话，两条胳膊死死箍在兵的腿上。

“放开！”

兵用枪托砸了两下，她不松。嘴里还在咬，牙齿咬在绑腿布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后面的兵冲进来，拿枪指着她。

就在这时候，一楼的角落里又窜出三个人，全是老的。

两个老头一个老太太。

一个老头手里拿着铁锤，另一个举着菜刀，后面那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把剪子。

三个人一声不吭，闷头就往兵堆里冲。

铁锤砸在一个兵的小臂上，骨头响了一声，兵惨叫着把枪甩了出去。

菜刀从侧面砍过来，砍在另一个兵的钢盔上，当的一声，那个兵被砍得一歪，回手就是一枪托。

拿剪子的老太太没砍到人，她被第三个冲进来的兵一脚踹倒在地上，但倒下去的时候，她拿剪子扎进了那个兵的靴子里，尖头穿过皮革，扎进脚面。

兵嗷的一声蹲下去，拔出剪子的时候鲜血直冒。

枪响了。

三个老人全倒下了。

抱着腿不松手的老太太也被拖开了，脸朝下压在地上，后脑勺挨了一枪托，不动了。

一楼清完之后有个兵靠在柜台边上，低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全是胃里翻上来的酸水。

楼上还有人。

步兵沿着木楼梯往上摸。

楼梯每一级都在响，嘎吱嘎吱的，踩上去像要塌。

第一个上去的兵刚探出头，一发子弹从走廊尽头打过来，贴着他耳朵飞过去，嵌进墙里。

“有枪！”

兵缩回去，从楼梯口盲射了一梭子。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有人倒了。

几个兵冲上二楼，走廊不长，两边各一间房。

左边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趴着两个蛮兵尸体，都是正规军，身边有一挺被炸坏的九二式和半箱子弹带。

迫击炮那一发是从窗口打进来的，墙上还冒着烟。

右边房间的门关着。

兵踹了一脚，门不动。

又踹了一脚，感觉门后面有东西顶着。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往后看了一眼，看的是楼梯口的方向——退路。

然后门缝底下滑出来一颗手雷。

咕噜噜转了两圈，停在走廊地板上。

引信冒着烟。

所有人同时往楼梯口扑。

轰！

手雷炸在走廊里，木板被掀飞，碎木头扎进墙壁里。

有个兵被弹片削掉了半只耳朵，捂着耳朵从楼梯上滚下来，滚到一楼地面才停住，满脸是血，嘴里还在骂。

烟散了之后，门后面顶着的东西塌了，是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蛮人。

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旧军装，胸口别着一枚军功章，军装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手雷。

拉环已经拽掉了。

他看着楼梯口的远征军，嘴里吼了一句蛮语，声音很大，震得楼板在响。

然后他往前跑了两步。

跑的时候腿是瘸的，右腿使不上劲，但还是跑了。

枪响了。

老头身上挨了不下十枪，往后仰倒。

手雷从手里脱落，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轰......

手雷在尸体旁边炸开。

二楼的地板终于承受不住了，从中间塌下去，带着碎木和尸体一起砸进一楼。

灰尘腾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马团长在外面听到动静，冲着里面喊，“有没有伤亡！”

里面回话，“两个轻伤！能走！”

马团长吐了口烟灰，骂了一句。

他打了快二十年仗，什么阵仗都见过。

但在一栋楼里遇见老头老太太拿剪刀铁锤跟步兵拼命的，这是头一回。

从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灰尘里头隐约看见塌下来的楼板压着那个老头的半截身子，军功章还在胸口别着。

马团长把烟头掐灭踩进土里，连忙把这个情况报给崔大正。

“师座，蛮人把平民全编进去了。老人、妇女、少年，全是。”

“有武器的没武器的混在一起，不打根本分不出来。”

崔大正放下望远镜，“伤亡多少？”

“到目前为止，阵亡一人，负伤六十三人，其中有三个伤势挺重。全是进城之后吃的亏，炮击阶段没有伤亡。”

崔大正咬了下后槽牙。

七门山炮轰了两轮，碉堡和铁丝网全废了，外围守军基本打散。

但一进城，步兵就陷进了蛮人平民的陷阱和人肉炸弹里面。

三千守军不算多，可三千条命如果每一条都不要了，分散在城里每一栋房子、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地洞里，啃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时候通讯兵又跑过来。

“师座，二团团长来电。城东居民区遇到同样情况，第一个街区就踩了三个陷阱，有两栋房子从窗口扔燃烧罐，烧伤了四个人。”

崔大正的脸沉下来了。

“二团到位了没有？”

参谋回报，“二团主力已经全部进入城东，正在逐街推进。”

崔大正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城里冒着几股黑烟，有一股烟特别粗，是刚才木楼塌下去带起来的灰。

“告诉二团团长，挨家挨户清，不要跳过任何一栋房子。”

“是。”

“另外，”崔大正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声音没有起伏，“让工兵把汽油桶全带上去。”

参谋怔了一下。

崔大正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

“只要清不动，就烧。”

他停了一下。

“整条街一起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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