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兄妹

林诺和琼斯都没怎么动过造船工具。

第一周里，两人时不时会被塞里默默纠正动作。这小子嘴里说的话每天加起来超不过十句，但他每次纠正都是对的——握锯子的角度、刨花的方向、什么木料该顺着什么纹路下刀，他都不解释为什么，只是上手把人家手里的工具调整一下，然后继续做他自己的活。

乔伊波伊弄坏了两样工具。第一样是一柄锛子——他用力过猛，把锛头直接劈进了一根铁木里，再拔出来时锛刃就崩了一块。第二样是一把小巧的刻刀，他想模仿塞里那种“轻轻一刻“的动作，结果刻刀的木柄被他的大手直接捏断了。

塞里看完，默默走过去，把那两样工具从他手里收走，换了两件普通工具递给他。

“……你这是看不起我？“乔伊波伊不太服。

“你的手太大。“塞里依然没看他，“细的工具受不住。“

“那我的手能干啥？“

塞里指了指角落里那捆刚送来的硬木：“搬东西。“

“……行吧。“

从那天起乔伊波伊就被分配去干所有需要力气的粗活——搬木料、压船板、固定龙骨。这些活原本得三四个人合作才能干完，他一个人就够。塞里第三天评价了一句：“你这个体格，留在镇上其实也挺好用的。“乔伊波伊乐得不行，连续好几天没事就在他面前秀肌肉。

琼斯则展示了一种谁都没预料到的精密木工技能。他第一次拿起刨刀时，手腕的姿势就和镇上那些一辈子干这个的木匠没什么差别。塞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问他在哪里学的。琼斯也没解释——只在第二天用伞柄敲乔伊波伊后脑勺的时候，平淡地说了一句“军部的近距离格斗训练里有一项是空手肢解爆炸物，对手感要求很高“。

乔伊波伊瞪眼：“那你为啥不早说？！“

“因为我之前没有空手肢解爆炸物的需要。“

“……“

林诺则不一样。

他早就对造船这件事，熟得不能再熟。

问题在于，他不能把这一身本事亮出来。

他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定了一条线——不能比一个第一次拿工具的普通人学得明显快太多。他刻意把每一道工序的节奏压慢，刻意把头几次下刀的角度做得稍微有点偏，刻意在该停顿的地方停顿一下。这种“刻意“对一个早就把这些动作刻进身体里的人来说反而比“自然做“更累。

但他还是偶尔会失手。

第四天的某个下午，塞里递给他一块需要找平的硬木板。林诺接过来的时候——大概是当时心思不在这上面——拿起锛子下意识下了三下，那块板的平整度就比塞里自己的标准还高了半个等级。林诺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塞里那一刻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盯着那块板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没说话，把板子拿走继续做下一道工序。

林诺心里“嗯“了一下，告诫自己下次专心一点。

但接下来的几天里他还是偶尔会犯类似的小失误——他要么一刀下得过深，要么把某个本来需要三道工序才能搞定的接口一道工序就做完了。每一次都是塞里第一个发现。少年没说什么，但每次他从林诺身边走过的时候，都会多看他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这家伙不对劲“的怀疑。

林诺也察觉到了。他偶尔会在塞里专心做事的时候自己默默调整——压慢自己的节奏，故意把后面几道工序做得粗糙一些。但这种事做多了反而显得更刻意。

林诺第一次发现——藏拙这件事，比他原本以为的难得多。

……

到了第二周还是第三周——林诺自己都没数——奥德拉来了船坞。

她不是来帮忙的。

她在船坞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自己默默把整艘船的进度评估了一遍，然后才走到三人面前。

“你们要带我和我弟弟出海。“她直接开口，“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她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你们三个，谁会看星星？“

乔伊波伊立刻举手：“我会！“

奥德拉问道：“说出三颗能用来定位的恒星名字。“

乔伊波伊愣住，挠头，最后悻悻地把手放下了。

奥德拉转向琼斯。琼斯沉默了一秒，报了几个帝国天文学标准恒星编号。

奥德拉果然皱眉：“那是帝国注册名。在大海上我们这么叫它们。“

她最后看林诺。

林诺迎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平静地开口：“不知道。“

奥德拉愣了一下。

她大概预料到林诺会编一个像样的答案，对于这个男人，她早就觉得奇怪了，他不像是个会承认“不知道“的人。但他确实就是这么直接说了。

她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从今天开始，每天造船之余你们三个跟我学。“她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补了一句，“我教你们的，是我们用了几百年、不需要帝国导航也能在海上活下来的那一套。“

从第二天傍晚开始，奥德拉就把三人拉到镇外那道朝海的山坡上。她带了一卷很旧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张她自己手绘的星图，标的全都是和帝国完全不一样的恒星名。她的教法很简单粗暴：指着天上一颗星，让三人一个一个报出来，报错的当晚不许吃饭。

乔伊波伊第一天报错三次，没吃晚饭。第二天还是报错三次，没吃晚饭。第三天他眼眶都熬红了，但他终于报对了第一颗——“舵手的拳头“。报对的瞬间他直接从地上跳起来吼：“我要把这颗星刻在船头上！“奥德拉给了他一巴掌后脑勺，让他闭嘴。

琼斯学得比乔伊波伊快，但他的问题是把每一颗星都按帝国编号在脑子里转换一遍——奥德拉前两次让他直接念，他都念出了帝国注册名，气得她拿羊皮纸在他头上敲了一下。第三次琼斯终于不再转换，直接念出了“舵手的拳头“，奥德拉这才“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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