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美丽的色彩

小潘向众人解释来龙去脉的时候，曾提到过一件事。

根据原型机的说法，【橙色】代表的是变化。

方九之前就在思考，当橙色也被完整收容后，它给自己带来的色彩法则肯定也和“变化”有关。

可具体是“变化”什么呢？

方九也不知道，所以他决定试试。

当橙色从莉雅掌心中回归，涌入体内后，方九的意识就被短暂拉出宇宙，坠入染缸。

依旧是迷迷蒙蒙，混沌朦胧的世界。

身体浸泡在染液之中，不停下沉，各种色彩也随之蜂拥而至。

明艳的紫色，黏人的蓝色，好奇的绿色，磅礴的黄色，以及那核心位于染缸底部计算机，却仍在染缸内留有丝状残留的白色。

现如今，第六种色彩终于也变得完整。

方九看见两半橙色在染缸内漂浮、荡漾，在晃荡的染缸中飘动，忽远又忽近。

他伸出手，轻轻地捧住这两团橙光，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合拢到一起。

两团橙光相互围绕着旋转，在这个过程中缓慢地融合，变得越来越完整，最后凝聚成一颗砰砰直跳的，完整的橙色之心。

它雀跃地跳动着，隆隆作响，比其他任何一种色彩都要吵闹，却也比其他任何一种色彩都要具有活力。

没有任何犹豫，橙之心主动迎向方九，钻进方九的心口，成为他的心脏，在他的身体里跃动。

方九摸着心脏，感受蓬勃有力的暖流在血管里流动，一种新奇的“生命感”涌上心头，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换了个物种。

——本来他就跟“人”差别挺大，但这会儿橙之心一跳，他觉得自己甚至跟“生物”之间都快没共同话题了。

还好方九不在意这些。

从染缸中回归后，方九睁开眼，看向远方。

宇宙帷幕正在被撕裂，一头拉尔文明用侵蚀创造出的【坏兽】正在冲撞宇宙间的隔离带，向这个无辜的宇宙进发。

尽管是第二次看见，方九仍然觉得这份撞碎帷幕，将宇宙空间撕扯成变形玻璃的画面相当壮观。

有一种极致的野蛮的美感。

“我不确定之后会发生什么。”方九转头对杨柳等人说道，“但我会尽量离你们远一点。”

杨柳等人受到坏兽的影响，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僵硬地点两下头，或者抖两下身体，表示回应。

于是方九不再多说什么，迎着坏兽的方向，伸手抓向自己的心脏。

再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并不漫长，却发生了很多件事。

他抬起大腿的时候，身形已经跨越数百万公里，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宇宙深空之中。

他身体重心前倾的时候，利维坦之躯逐渐消失，皮肤与血肉开始剥落，四肢百骸连同头颅一起溶解，进而暴露出一团混沌的内在。

他脚掌触地的时候，鲜艳而明亮的彩光从混沌躯体里迸射而出，顷刻将灰暗的宇宙点亮。

恰逢此时，【坏兽】刚刚冲破帷幕。

这只形似模糊野兽的庞然大物拥有不亚于吞星虫的星际体型，甚至更加庞大。

可当它按照指示来到这片宇宙时，看到的却不是弥漫的诺科因子，也不是“大维多利亚”造型的诺科生命体大本营，更没有看见那些同为侵蚀生物，对比它却更加低级的吞星虫。

它只看到一团溢散着灿烂色彩的团状物质，遮天蔽日，辽阔无疆，宛如星河。

这团物质没有固定的形体，它在抽动，在扭曲，在同时发出刺耳又悦耳的声音，它时而呈现金属态，时而又像是气态般氤氲，一会儿又变成某种漂浮不定的游离液体，它的体内延伸出野兽的爪牙和复杂的机关，鲜血和凝胶在缝隙间流淌，各异的色彩在它身上流动闪烁，它炽热滚烫得像是宇宙中最暴躁的恒星，又冰冷得仿佛绝对零度下静止的基本粒子。

【坏兽】突然不动了。

它愣在原地，浑浊的阴影激烈颤抖起来，不知所措得像只被吓坏的兔子。

就这样持续了大约五秒钟，【坏兽】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

下一秒，它阴影状的轮廓扭曲变形，像是被无数双不可视的大手肆意揉捏，又被一点点啃食，最后完全消失。

做完这一切后，不定形的团状物质原地静止几秒，紧接着晃荡两下，如同海市蜃楼般消散不见。

尘埃落定。

……

一片沉默之中，有人终于打破沉默。

“哇咧个亲娘诶……！”

坏兽死去，寂静不再。

原型机小潘在恢复说话能力后，第一时间就被吓得螺丝金属板掉了满地，“刚才……那是什么玩意？”

杨柳姑娘也罕见地露出被吓坏的表情，愣了好几秒才把张大的嘴巴收起来，不确定地来了句：“好像……是领导？”

“是、是吗？”大壮抖了抖石子，“领导？那tm是领导？”

看得出来大伙真被吓得不轻——平时儒雅随和的老石人吓得都说脏话了。

虽然大伙都知道方九不是人……但现在已经不是人不人的问题了。

杨柳姑娘嘴角抽了两下，回头发现莉雅双手抱胸，一脸习以为常，忍不住问道：“莉雅姐，你早就知道领导长这样？”

“我开元素视野看过几万遍了都——”莉雅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完事还咧嘴一笑，“邪门吧？离谱吧？吓人吧？那就对啦！我早说他这人长得五彩缤纷、眼花缭乱的，你们之前还不信。”

“现在信了。”

杨柳低着脑袋小声咕哝，“难怪领导魅力这么大呢，原来是因为人设这么丰富……”

莉雅：“……”

莉雅：“那我魅力大是不是因为我的人设很有内涵？”

小潘往莉雅那瞅了一眼：“你哪来的内涵？”

“我内含很多人啊。”

莉雅说完特骄傲地一拍胸，结果因为没胸所以拍了个空。

大伙没人吭声。

一是被莉雅整无语了，二是这时候最应该开口的应该是方九，但方九明显不在。

“对了，领导呢？”

大壮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瞪着眼睛环顾四周，“他去哪了？”

坏兽灭亡后，方九没多久也跟着不见了，本来以为他会回来，但众人叨叨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方九的影子。

他跑哪去了？

……

……

空域，大旋涡。

激流层外围，侦查节点，星堡停泊港。

数艘荆棘型侦查舰船在停泊船位中休眠，磅礴的能量从星堡下方的供能树根运送上来，沿着藤蔓节枝向船体输送充盈的能量。

寂静无声的停泊港内，负责监管的侦查节点支部长——服役年龄超过200岁的一名拉尔人指挥官坐在一张荆棘王座中央，通过与荆条相连，感知整座星堡的运行状况，并接受前端传输回来的监管情报。

此时此刻，一条又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在它的感知系统里接连响起。

“第七【坏兽】失联！重复一遍！第七【坏兽】彻底失联！”

“帷幕通道内无智能舰队踪迹，无任何高能反应，一切正常……袭击者不在帷幕内！”

“【坏兽】失联前无失控迹象！侵蚀浓度无明显变化！”

星堡指挥官感知着前端传回的信息，面部藤条不安地抽动着。

“植入在【坏兽】体内的生体信标呢？”指挥官双手死死攥着王座把手，厉声质问，“给我检查生体信标最后的反应！到底是【坏兽】自己崩溃了，还是真的被人为破坏了！”

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指挥官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虚。

【坏兽】不是能被人为破坏的生物，高浓度的侵蚀赋予了它远超吞星虫的再生能力，对宇宙法则的适应和扭曲，则让它能够无视理论上一切低等文明的武器打击。

很快，前端监管节点的信息就传了回来。

“无、无生体崩溃记录。”节点另一端的拉尔人观察员情绪都在抽动，“一切正常，【坏兽】不是因为侵蚀浓度而自我崩溃的，它是被……被……”

后面的话，拉尔人观察员没有说出口。

它也没什么机会说出口了。

一团巨大的阴影突然笼罩在星堡上方。

星堡指挥官只觉指挥腔室内突然一黑，空域猩红的天空被巨物遮盖，随即管控节点内的所有通讯全部中断，整座星堡当场停止运行。

备用电源被强制启动，在猩红和黑暗交错闪烁的房间中，星堡指挥官迷茫地站起身，走到窗外。

一团形体不明的混沌色彩占据天空，以难以想象的庞硕之躯笼罩在星堡之上。

它有着不确定的形体，遮天蔽日的体型，缤纷的色彩在固液气态混合的团状物缝隙里渗透出来，泼洒在指挥官的脸上。

它……

它……

星堡指挥官眼底浮现出震惊，又突然恍惚，再慢慢变得敬畏乃至沉醉。

“它……好美。”

于是彩色的霞光自头顶照落。

整座星堡从空域中永远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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