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 克里斯蒂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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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威尼斯迎来了难得的大晴天。
清晨的雾气散尽,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整座水城镀上一层金色。
圣马可钟楼的尖顶刺破天际,铜制的天使风向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运河的水面波光粼粼,一艘艘平底船往来穿梭,船夫们站在船尾,一边摇橹一边唱着粗犷的歌谣。
里亚尔托桥的市场上早已人声鼎沸。
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刚从亚得里亚海打捞上来的鱼虾在木盆里活蹦乱跳,从东方运来的香料在布袋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佛罗伦萨的羊毛、伦巴第的铁器、西西里的小麦,还有来自遥远英格兰的锡铅,堆满了每一个摊位。
穿着各色服饰的商人们穿梭其间,用各种语言讨价还价,威尼斯方言、拉丁语、希腊语、阿拉伯语,一片喧嚣繁华之景。
而威尼斯圣保罗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荣耀圣母圣殿教堂坐落在一条狭窄的水道旁,据说是一位从圣地归来的朝圣者在此地梦见圣母显灵,便捐资修建了这座教堂。
教堂的正面用白色和粉色的大理石砌成,拼出精美的几何图案,拱门上镶嵌着金色的马赛克,描绘着圣母加冕的场景。
拱门上方,一扇巨大的玫瑰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彩色的玻璃将光芒滤成七彩,洒在教堂前的广场上。
广场不大,铺着古老的石板,缝隙间长着青苔。
一群灰白色的鸽子在石板上来回踱步,咕咕地叫着,不时啄食着地上的面包屑。钟楼里传来悠扬的钟声,一声一声,在清澈的空气里荡漾开来,将整个街区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之中。
这本该是信徒们前来祈祷的时刻。
然而此刻,广场上却空无一人。
广场临河的一侧,靠近栏杆的地方,摆着一条长长的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女人,一身黑色长裙,裙摆垂落在地,没有任何装饰,简洁得像修女的袍服,却被她穿出一种说不出的华贵。
她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捏着面包屑,往地上撒去。
鸽子们围在她脚边,争抢着,扑腾着,她却连看都不看它们一眼,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运河对岸那些层层叠叠的红色屋顶。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
那是一种惊人的美,锋利、凛冽、寒意十足。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下颌的线条像刀削一样干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亚麻灰色,浅淡得像被阳光漂洗过无数次,高高地盘在头顶,又垂下几缕,随风飘动。
那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繁盛而蓬松,像一棵盛开的流苏树,华美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克里斯蒂娜·迪·巴巴里戈。
威尼斯的地下女王,黑手党的家主,三十岁,却已经在尸山血海中走过了一遭。
她随手又撒下一把面包屑,鸽子们争抢得更欢了。
可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又似乎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广场上杳无人迹,这本该是圣保罗区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刻,周遭却一片死寂。
沿街店铺尽数闭门,巷陌间不见行人,就连水道之上,也无半片船帆往来。唯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钟鸣,才让人依稀觉得,这座城市仍在缓缓运转。
一切只因,这里是巴巴里戈家族的私属领地。
忽然,克里斯蒂娜感到侧面的阳光被遮挡了一角,她将手中的面包屑撒向鸽群,缓缓抬起眼帘。
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逆着光,周身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那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交领,右衽,窄袖,裙摆垂至脚面,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的丝绦。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轻薄柔软,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其余的发丝垂在肩头,黑得像墨,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那是一张温婉的脸,眉眼柔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自信而从容。
不是蒲徽渚还能是谁?
克里斯蒂娜转过头,随手将最后一把面包渣扔进鸽群,动作漫不经心:“你姐姐呢?”
蒲徽渚微微一笑,走到石凳前,在她身旁坐下:“同凯撒郊游去了。”
她的声音清晰,目光落在那些争抢面包渣的鸽子上,强调:“我是大华正使,可以做主。”
克里斯蒂娜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红色屋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浅灰色眼睛里的幽深。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着蒲徽渚:“你们开出的条件可不小。”
似乎是觉得如此说不够准确,她便再次纠正:“是很大,非常大!”
蒲徽渚迎上她的目光,淡淡一笑:“觉得不可能?”
克里斯蒂娜凝视着她,过了片刻,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杨炯或许可以。”
蒲徽渚微微一怔,目光微微凝了凝:“你还知道杨炯?”
“西方谁不知道?”克里斯蒂娜的声音依旧平淡,“我不过是知道的多一些罢了。”
“比如呢?”
克里斯蒂娜灰色瞳孔渐渐聚焦,缓缓开口:“比如他是大华最有权势的年轻人。西方同东方的贸易,几乎一大半都经过他手。他一年不到,便从底层做起,百战百胜,灭国移宗无数。”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夸张,也没有任何情感,但正是这种平淡,让这些话听起来更有分量。
蒲徽渚静静地听着,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克里斯蒂娜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蒲徽渚脸上。
“最新的情报,教皇准女婿、英格兰国王亨利的侄子、十二圆桌骑士之一的鲍思亚,被杨炯斩杀。”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蒲徽渚心中那片平静的湖面。
“塞尔柱突厥十万众东征军,在西域全军覆没。大华为了报复,已经同拜占庭安娜公主、罗斯海伦娜公主、漠北女王等势力达成同盟,分三路进攻塞尔柱突厥东方行省。”
蒲徽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动作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在加速。
“塞尔柱突厥亲王、‘狮牙’阿尔斯兰,在西方未尝一败,却折戟西域,差点身死东方。据说他正在穆拉比特向凡努公主求婚,重新借兵远征。”
克里斯蒂娜说完,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如此年轻就有这般作为,不得不让人注意。”
蒲徽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没想到,自己走后,大华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更没想到,眼前这个威尼斯的地下女王,竟然比自己还先知道这些事。
但蒲徽渚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我便是直接听命于他,代表他的意志。”
克里斯蒂娜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来。”
蒲徽渚深吸一口气,到这一刻,她大致清楚了克里斯蒂娜的性格。话不多,每一句都有分量;不轻易表态,但一旦开口,就是底线;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切尽在掌握。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需要绕弯子。
蒲徽渚转过头,目光直视克里斯蒂娜的眼睛:“大华的舰队就在红海外的索科特拉岛。实力如何,你应该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我说得直白点,后续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甚至十几二十批船队赶往西方。威尼斯掌握西方大部分航道,尤其是地中海、爱琴海、黑海三方航道,可以说是住在黄金屋里。”
克里斯蒂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幽深。
蒲徽渚继续说着,声音不高不低,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请讲。”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蒲徽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教皇同各国国王之间关于教权和皇权的争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英格兰、神圣罗马帝国、法兰西,都跟教皇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也是为什么教皇一定要发起圣战,组织十字军东征的原因。他要联合拜占庭,争取一场大胜,告诉这些国王,他依旧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
克里斯蒂娜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审视之外的东西:“难道不是吗?”
这反问,平淡中带着一丝试探,一丝考校。
蒲徽渚如何不知道她是在试探自己?
她微微一笑,从容应对:“这次圣战各国出了多少兵?占据其本国兵力三成都不到。大部分都是平民、狂热的信徒,能走到拜占庭就已经是个奇迹了。不然教皇为何这么急着瓜分孔塔里尼家族的财富?还不是各国在暗中掣肘?”
蒲徽渚顿了顿,目光直视克里斯蒂娜的眼睛:“那现在,谁会成为众多皇帝、教皇都要拉拢和争抢的对象呢?”
她一字一顿:“毫无疑问,就是威尼斯。”
克里斯蒂娜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你知道的也不少。”
蒲徽渚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直视着她:“那是否可以谈正题了?”
克里斯蒂娜摇了摇头:“我只想知道,杨炯什么时候来西方,你可否给我解答?”
这个问题出乎蒲徽渚的意料,她以为克里斯蒂娜会继续谈条件,谈利益,谈如何合作。
但她问的却是杨炯,问的是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男人。
蒲徽渚想了想,缓缓开口:“西方若是有漂亮的公主,或许他会来。”
克里斯蒂娜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蒲徽渚一脸认真:“他有收集公主的癖好!”
克里斯蒂娜愣了一瞬,点了点头:“这倒是和情报相符,据说他跟安娜、海伦娜交情很深。”
这般说着,她突然低下头,呢喃起来:“公主……西方的公主。阿拉贡的伊莎贝拉、英格兰的玛格丽特、苏格兰的伊丽莎白、法兰西的埃莉诺、波兰的雅德维加……”
“停停停!”蒲徽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能抓来还是咋地?”
克里斯蒂娜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有点困难。”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西西里公国的康斯坦丝倒是可以给他抓来。这女人是公认的南方玫瑰,应该能入他眼。”
蒲徽渚一时语塞。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张冷艳的脸上认真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威尼斯的地下女王?这是那个血洗全家的黑手党家主?这是那个让整个威尼斯都闻风丧胆的女人?
她怎么觉得,这女人在谈论杨炯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热切?
“你……”蒲徽渚斟酌着措辞,“你干嘛非要他来?”
克里斯蒂娜目光又恢复了之前的幽深:“没有他的军队和火器,我如何同你合作?更遑论后续统一和发展?单凭空想吗?”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我只信情报和历史,基于这两点,他才是我要合作的对象!”
蒲徽渚盯着她,自信道:“我的战船,拿下伦巴第、米兰、西西里、那不勒斯、佛罗伦萨、热那亚任何一个公国,都不在话下。”
克里斯蒂娜摇了摇头:“不不不。”
她看着蒲徽渚,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我从不冒险!出手就必须赢!”
蒲徽渚心中腹诽:这女人不会是杨炯的倾慕者吧?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迎着克里斯蒂娜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能来。”
克里斯蒂娜的眼睛微微一亮。
“只要你帮我建立起以威尼斯为中心的情报网,我可以写信请他来。”蒲徽渚终于提出自己的条件。
克里斯蒂娜点头,追问细节:“期限?”
“一年!”蒲徽渚一字一顿,“明年这个时候,他就会同你见面!”
克里斯蒂娜凝视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好!”
她顿了顿,继续提条件:“我需要你们的商贸支持!”
蒲徽渚早就料到会有这条件,直接道:“香烟三成、咖啡四成、药材五成利润,分给你,帮你先渗透进南欧诸国!”
克里斯蒂娜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条件,比她预期的要好,好得多。
她伸出手,郑重其事:“成交!”
蒲徽渚握住那只手,玩笑道:“不需要签协议?”
“不必!”克里斯蒂娜松开手,站起身,“你我的身份,不需要废纸!”
“哈哈哈!”蒲徽渚大笑,“爽快!我喜欢你这个朋友。”
克里斯蒂娜不置可否,只道:“叫你的人去奇迹圣母修道院,找一个叫巴涅的教士,他会帮你建立起情报网。”
她说完,便不再停留。
走了几步,克里斯蒂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照出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照出那一头亚麻灰色的头发。那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棵盛开的流苏树,繁盛却透着阴郁。
“你在异国他乡出行,不带护卫?”
“带了三个!”蒲徽渚朝暗处努努嘴。
克里斯蒂娜摇了摇头:“太少了!你们东方人不是常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吗?”
蒲徽渚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锋芒:“我若死在威尼斯,正好给大华灭掉威尼斯的理由。索科特拉岛上的战舰,足够了。”
克里斯蒂娜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两张羊皮纸,递给蒲徽渚:“看得出来,你不懂军事。或者说,你太过自大。”
她说完,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她的声音飘了过来:“凯撒玩过的女人,无一生还!”
那黑色的身影穿过广场,走向停在岸边的一艘平底船。
船夫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她上船,立刻撑起长篙,船缓缓驶离岸边,驶向水道深处。
蒲徽渚站在原地,看着那艘船消失在狭窄的水道尽头,然后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两张羊皮纸。
第一张是威尼斯城防图。
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每一条水道,都画得清清楚楚。图上标注着各处守卫的数量、换岗的时间、巡逻的路线。尤其是城中的五处教堂,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注着小字‘巴巴里戈’,正是克里斯蒂娜的势力范围。
第二张是威尼斯海军布防图。
每一艘战舰的位置,每一处港口的守卫,每一座灯塔的信号,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威尼斯海军停靠的军港,被红笔圈出,旁边注着数字,战舰数量、水手数量、补给情况清清楚楚。
蒲徽渚的手指攥紧了那两张羊皮纸,忽然想起克里斯蒂娜最后的那句话。
“凯撒玩过的女人,无一生还。”
凯撒·格里马尼,那个像发了情的孔雀一样围着姐姐转的男人。那个送花、送酒、献殷勤、眼睛始终黏在姐姐身上的男人。那个她姐姐口中“玩玩而已”的男人。
蒲徽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慌忙转身,朝广场边缘的阴影处挥了挥手。
三道身影从阴影中闪出,快步走到她面前。
那是三个穿着普通威尼斯商人服装的男人,但他们的步伐、他们的眼神、他们站立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军人的气息。
正是提前摸进威尼斯并易容的摘星处高手。
“我姐姐出行带人了吗?”蒲徽渚的声音有些发紧。
为首的中年人点了点头:“七个兄弟跟着,皆是高手。”
蒲徽渚的心稍稍安定了些。七个摘星处高手,有他们在,姐姐应该没事。
可就在这时,她的左眼皮忽然跳了起来。
那跳动毫无来由,却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的眼皮上敲着鼓点。紧接着,蒲徽渚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顺着脊椎往上爬,爬上后颈,爬上头皮,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蒲徽渚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下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想起凯撒看姐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痴迷,有贪婪,有征服欲,还有一种疯狂的兴奋。
蒲徽渚猛地抬头,提起裙摆,大步朝岸边跑去:“快走!跟我去接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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