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魏玄成奏禀诸政
朝会只是李善道回来了,与群臣见个面。
具体的政务此类,还得等朝会后,与魏征等臣单独再见时,听魏征禀奏。
便朝会散后,移到边上小殿,落座后,李善道细听魏征禀奏这几个月的施政情形。
待宫人奉茶,退至殿外后。
魏征起身,整肃衣冠,向前一步,便即进奏说道:“陛下戎马劳顿,本应静养,然河北及河南、山东新附之地事务繁杂,亟需陛下圣裁。臣择其要者先奏,余者容臣稍后具本呈览。”
他顿了下,见李善道颔首,遂继续说道,“臣依陛下令谕,治河北及安河南、山东诸地,首要俱以稳人心、固根基为重。然山东、河南诸郡,毕竟新附未久,战乱方息,饥馑颇犹在也,尤以荥阳、梁郡之交为甚。臣前禀陛下,得陛下允可,已出黎阳、洛口等仓粮,广在地方设厂施粥,另以修浚漕渠、水利、道路之名,募饥民以工代赈,今计每日活民数万,流亡渐息。”
李善道抿了口茶汤,点头说道:“漕渠、水利、道路之修,不仅可解当下民饥,恐复有生乱之迫,亦是民生所系、经世之基。此举可谓一举两得。我这次河东返贵乡,在河内郡转走水路,见这永济渠的渠道,确是比之前拓宽深浚了许多,水流顺畅,舟楫往来亦较去年为密。玄成,这都是你的功劳。永济渠我看过了,通济渠我尚未见,工程进展如何?”
魏征回答说道:“启奏陛下,永济、通济两渠的疏通,臣皆谨遵陛下令旨,先主要疏通的是永济渠的贵乡到河内之段、通济渠的汜水到雍丘之段,以利於随后围攻洛阳时,部队、军械的调运;以及入冬后,对山东、河南的输粮赈民。於今通济渠汜水到雍丘之段,如永济渠贵乡到河内之段,亦是淤泥已清,河床深阔,大小船只畅行无阻。臣并令沿渠郡县官吏,於沿线置仓廒数处,作为粮秣中转之地。现河北之兵、军械,皆已可经永济渠入河内,再渡河而进向洛阳;黎阳之粮也已可便捷地经永济渠,过黄河,入通济渠,输入河南、山东。”
他略一沉吟,又说道,“然虽渠道通畅,臣却就陛下取洛阳此役,仍有一虑。”
“可是虑城中百姓口粮?”
魏征应道:“陛下英明,臣正此虑。昨日闻薛公进奏,取洛阳应是不难,唯却洛阳人口稠密,积储早空,攻下洛阳后,若无充足的粮食即时赈济,臣恐安民不易。”
李善道手指轻扣案几,说道:“卿之此虑甚是。此前攻下兴洛仓后,经过检点,存粮虽尚有之,然一则李密围洛阳年余,盛时其围城之众数十万之多,日耗粮秣甚巨,又他曾开仓粮,任民自取,浪费无算;二则李密得兴洛仓后,缺乏管理,储粮受潮变质者甚多;三则我亲征河东之前,又调拨其仓中所剩之粮,赈济河南、山东诸郡生民,再加上薛公等部数万兵马数月之用,今其存粮,已不为多。而洛阳民口,依据薛公奏禀,虽经数年兵乱,已无百万之数,现仍存者,尚三十到五十万间,赈济之,月需粮食五万到十万石,若仅靠兴洛仓余粮,确是恐难久济。这样吧,玄成,你可从黎阳仓调粮二十万石,屯於偃师、巩县,专备此事。”
——却这“任民自取,浪费无算”,李善道指的不是“将粮食分给百姓”的浪费,而如前文所述,指的是“数以十万、数十万计的流民在兴洛仓自取粮食时,因无组织、无秩序,搬运过程中践踏糟蹋者极多,弃掷逦迤,仓周数十里地面,米屑狼藉,达於数寸”的浪费。
这兴洛仓周长二十余里,有地窖三千个,每窖储粮八千石,储满的情形下,可储粮两千四百万石,够百万民口吃一两年。却因李密的浪费、疏於管理,年余之间,消耗的已不足再较长时间的赈济洛阳民口。相比之下,黎阳仓的储粮只有兴洛仓的不到三分之一,五百多万石,然在李善道的精打细算、妥善管理下,用到今日,所剩依然还有百万余石之多。
魏征应道:“臣遵旨。”
稍等了下,见李善道就此事不再有别的指示,乃接着向下禀奏,说道:“陛下,臣依陛下令旨,这几个月在贵乡之施政,稳人心、固根基其次,便是抚豪强、安地方。河北两崔、赵郡李氏、荥阳郑氏诸姓,现今表面恭顺,实则多藏丁口,乃至有蓄兵仗者。臣行三策:一名‘征辟’,奏请陛下允准后,诸姓子弟凡有名望於外者,大都已应召在朝,量才授任,或登台阁之贵,或授清要之职;二名‘清籍’,借均田检括之名,遣御史赴河北、河南、山东诸郡,暂已清出隐户十余万;三名‘抽丁’,以剿郡县贼为名,征发诸姓私附之民,凡青壮者皆编入郡县兵,隶州府统领。此三策并行,既示以恩荣,又施以威压,乃彼之势渐削,而不致乱。”
李善道摸着短髭,笑道:“玄成,你我君臣同心,且你亦是出自寒门,当知两晋以今,门阀豪强之弊,世家垄断仕途,寒门难以上进。当下天下未定,此弊暂且尚不得大刀阔斧以除,然待天下安后,必当革除此弊,使选贤任能不拘门第。卿就此可早作绸缪,熟虑宜施之措。”
魏征躬身受命,说道:“陛下,臣窃以为,此弊之根,在於九品中正制遗毒未清,仕进之路故仍为阀阅所壅。若欲除此弊,实已有成策。故隋文帝杨坚,罢乡举、废止中正官,循前汉旧制,诏‘分科举人’;昏君杨广,其虽好大喜功,残虐百姓,然大业初年,增展其父之政,又诏令设‘孝悌有闻、德行敦厚、文才秀美’等十四科选拔人才,而设进士、明经两科,专试策取士,凡天下士子,不论门第,皆可报考。观其父子之所为,意即在为开寒门入仕之途,破门阀之旧锢。臣闻之,‘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杨广固无道之君,然其继父之政,试策取士之政,实有益於天下后世。若陛下能恢弘此制,使进士诸科岁岁常开,广纳寒庶之才,则门阀之势自衰,而国之栋梁出於四方。如此积以时日,天下英才,自尽为陛下所用矣。”
李善道拍下了案几,说道:“玄成!我就说,你我君臣同心,果然同心!卿此高论,恰合我心意!杨广这个人,无道残虐是不消多说的,但他所行之政,不乏可袭用者。这科举制,即是其一。玄成,这件事你放在心上,其后当重开科举之日,这第一任的座师,便由你来担任。”
魏征呆了呆,问道:“敢问陛下,何为座师?”
“开了科举之后,你就知道了。”李善道呵呵一笑,一句话将此带过,不再就此多说,转回话题,说道,“玄成,你刚才说以剿郡县贼为名,将豪强徒附编为郡县兵。我在河东这几个月,别的政务听你禀奏过不少,各地贼患之事,少有见你奏报,於下郡县贼患情形何如?”
魏征忙也收回心神,回答说道:“启禀陛下,臣所以少奏郡县贼患者,系因山东、河南等新得之地,一些郡县虽尚时有贼患,然赖陛下赈济及时,政宽赋轻,新附之民,渐安生业,故都是小股贼乱,不足为虑。孟海公余孽上个月有约数百人相聚欲乱,乱犹未成,即被赵君德遣兵剿平;下邳两个月前曾受东海李子通部千余入寇,然亦旋为李文相出兵击退。其余郡县之贼,多不过百十,少或数十人,皆无非劫掠乡里之辈,郡县乡兵足可制之。臣以为,只要百姓得安,再需严令地方官督率吏卒,勤加巡察,区区草寇,已然是不足为患。”
——“赵君德、李文相”云云,歼灭李密,得了山东、河南之地后,汉军中的主力,李善道或随之带着西征河东去了,或拨给了薛世雄进围洛阳。因而山东、河南的防务这块儿,山东方面交给了赵君德、李文相两人,赵君德驻兵临淄,负责山东北部的防务;李文相驻兵彭城,负责山东南部的防务;河南方面防务,由李公逸、周文举、王薄等这些降从后有功诸臣负责。
也是以,适才殿上李善道所下的四道诏令中,有关援助杜伏威此事的这道诏令,便是令的李文相督綦公顺等部,进兵东海郡,以助杜伏威。临淄属北海郡,此地原是綦公顺的地盘,但在击败李密后,李善道改授綦公顺沂州总管,沂州即琅琊郡,将他改调到了此处。
话到此处,不妨多说一句。被从原本地盘调到别处任官的不止綦公顺一人,李公逸、周文举、王薄也都此类。李公逸被从雍丘调到了淮阳郡;周文举被从韦城调到了谯郡;王薄被从齐郡调到了荥阳郡。李善道这么做的目的,毋庸多言,自是为能够更快地消化掉这些新得的地盘。而在李善道调綦公顺等任官别地的时候,汉军是刚歼灭李密,主力兵马尽在山东、河南,威势既胜、兵马亦强,故而綦公顺等不管是甘愿与否,最终都是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调令。
且说听了魏征的回奏,李善道颔首说道:“玄成,‘新附之民,渐安生业’,你这八个字,可谓是一针见血,指出了为何山东、河南郡县,现下虽仍有贼乱,然不足为患的真正原因!有恒产者,乃有恒心。只要百姓安居乐业,贼患自然消解。这也是我今日殿上,下旨在郡县官廨院中立戒石的所为之一啊!只是玄成,刚在殿上时我没多说,只靠一个戒石,只怕是无法约束残民之贼的贪心,还需辅以监察之制,严刑峻法。这些,就如革除豪强之弊,玄成,你亦须当及早虑之。你考虑成熟后,可即禀奏与我。”
魏征恭肃应诺,继续往下奏禀:“陛下征河东之前,令臣在贵乡施行之诸政,大略计三,这第三条就是试新政、收民望。臣等择清河历亭、东郡白马二县,已重行‘均田’、‘租庸调’之法。今秋授田已毕,租税减前隋三成,民皆鼓舞,邻县百姓多艳羡询问。臣已令虞世南撰《新政利民记》,刊印传示,今河南、山东童谣渐起,皆颂陛下仁德。”
“好!仍我适才此言,民心所向,方为根本。玄成,外则修律令、钱币改制等事,进展如何?”
魏征恭敬地回答说道:“《贞观律》草案已毕,依陛下意,削减隋律,务以宽仁,陛下随时可以亲阅。钱币改制方面,新又设了铸币所十余处,但到底是铜料尚紧,新钱铸量仍不足用,故是钱币暂尚需以隋五铢与新铸‘贞观通宝’并行。”他回答罢了李善道另外问起的这两件事,迟疑了下,又说道,“诸事虽繁,幸得众臣协力,未有贻误。唯是……”
李善道:“唯是什么?直言无妨。”
魏征说道:“唯是河北诸地虽然无虑,北疆臣却有忧。白于山一战,陛下尽歼咄苾之众,固然扬我大汉之威,却臣忧之,处罗可汗闻讯,或会大举来犯,报此仇怨。且今入秋,亦正突厥入侵之良时也。河东现有我精兵屯驻,不足为忧,涿郡等地却只王伏宝等部万众镇守,兵力或恐不足;又王伏宝者,本窦建德之旧将也。臣愚见,是否可别遣大将,增兵北地,修缮城池,以为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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