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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黄君汉呈报军情


在歼灭了咄苾部,李善道特地遣使,再去见处罗可汗。

由薛收代笔,写了一份国书,将白于山此战的来龙去脉,详实地告诉了处罗可汗,指明这场战争,非是他主动挑衅,而纯是系咄苾勾结梁师都、李渊进犯。

在国书中,李善道与处罗可汗说,我大汉素重信义,既已与可汗盟誓修好,就决然不会无端毁约,刀兵相向。此番白于山之战,实为自卫惩逆,非背盟开边衅之举。今咄苾兵败,陕北肃清,边尘暂息。愿与可汗重申旧好,共守盟约,使烽燧不惊,牛羊遍野,子孙相续,永为唇齿。若可汗能约束诸部,勿听奸宄煽惑,我大汉亦当以诚相待,愿与可汗为兄弟之邦。

同时,给义成公主也写了一封书信。

信中言辞恳切,先说了杨广皇后萧后、其孙杨政道、南阳公主等在贵乡皆甚安好,再言及白于山战事原委,剖明心迹。李善道自述非好战之人,实因咄苾入侵,不得已而用兵,今战事已息,望重化干戈为玉帛。他向义成公主说,心中所念,惟愿草原安宁、两族无争,又说处罗可汗请开互市之议,且待雁门、榆林等郡稍安,便即可行。随信附去金银帛缎若干,另备草原所需药材及皮革器具,以示诚意。信末朱砂亲题:“汉家男儿重然诺,一诺千金不轻移。”

另外,离开河东的时候,李善道将裴矩留在河东,担任李靖的副手,其实除了是用裴矩河东人的身份,协助李靖安抚河东北部以外,他还有一层深意,便正是为了应付突厥可能会有的报复。如前所述,裴矩很了解突厥内部的情况,而突厥处罗可汗如果因咄苾之败,大举进兵入侵的话,最便於他入侵的地方就是河东,有裴矩在,足能为李靖在这方面进行参佐。

也就是说,白于山此战之后,李善道并没有闲着,就突厥这块儿,他已经是去书、备防两下着手了。不过魏征在这时提出的此一担忧,亦并非是无的放矢,确实,陕北、河东方面对突厥的防御已经是较为完备,但涿郡方向的防御,李善道的确是还没有着手布置。

——却是河东方面的防御不必再说,有李靖、裴矩在,即便突厥大举南侵,以李靖之谋、裴矩之知其虚实,亦足能应付。关於陕北这块儿的防御,陕北虽然是新得之地,南边且还有李唐的威胁,但只从对突厥的防御方面来说,实际上,比河东还更容易防御,主要是两个原因。一个,陕北边地五原北部阴山一带,是咄苾的地盘,他刚损失了近万部骑,只靠他本部,短期内已是无力再犯;再一个,如果处罗可汗从这里入侵的话,调兵方面不如从河东入侵便利,在聚集兵马、进军耗时上,都更需要时间,而时间一长,留给刘黑闼布防的时间便更充裕。

乃听得魏征此言后,李善道摸着短髭,考虑了下,说道:“涿郡、安乐、渔阳以北,是奚人地界。不过卿言甚是,处罗可汗若要报复,也有可能会由此进兵。河北是我心腹之地,入侵河北,比入侵河东、陕北,更能达成他报复的目的。只卿所言‘王伏宝,本窦建德旧将’,听卿此话之意,像是信不过王伏宝?……我不在河北这几个月,王伏宝在涿郡有何异常么?”

“启奏陛下,要说异常,王伏宝在涿郡倒没甚异常。据涿郡等地郡守上书,他在涿郡,颇上心军务,操练不辍,凡郡县有盗贼劫掠,他或亲率兵往剿,或遣部将征讨,未曾有失。且其治军,谨遵陛下令旨,严整有法,与民无犯。然臣虑之,此人终是窦建德旧将,窦建德前次谋反,他虽未参与,可因陛下宽厚,未因叛乱而罪斩窦建德,臣恐之,倘使窦建德仍怀二心,则王伏宝或为其暗中联络,一旦突厥入侵,内外呼应,涿郡恐有不测之忧。故臣以为,陛下不可不为之备,或另择大将进屯涿郡,或至少遣亲信监其军,以防患於未然。”魏征说道。

李善道沉吟稍顷,摆了摆手,笑道:“玄成,曹孟德昔日有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诈如孟德,尚能如此,况乎我也?莫不成,我还不如他曹孟德?王伏宝虽窦建德旧将,然我闻之,昔日在窦建德帐下时,窦建德因他有用兵之能,又勇猛敢战却颇忌惮,曹湛、曹旦、高君雅等将亦常向窦建德进其谗言。而自他归降以来,我以赤心相待,授以封疆之任,托以边郡之安危,窦建德虽其故主,王伏宝安有竟怀异志,再怀旧主之理?他必不会负我。”

魏征还要再进言。

李善道止住了他,摸着短髭,笑道:“玄成,今天下未定,外有突厥之患,正用人之际。王伏宝非仅骁勇之士,且有谋略,往日他在窦建德帐下时,为窦建德甚立功劳,实窦建德帐下头号大将,既这等将才,降从我后,又忠心不二,我怎可却无端猜忌?若如是,近则岂不令李密、刘武周等旧部诸将心生疑惧,远则恐四方未附之雄杰闻而却步?将为李渊诸辈笑矣!”

“陛下胸怀宽广,臣衷心钦佩。然方下因白于山一战,已有突厥外患之忧,而我王师主力现则半在河东、陕北,半在洛阳,河北空虚。臣实忧之,万一涿郡生变,就不但河北将遭虏寇,怕是河东局面、攻洛阳此战也将受波及。陛下信人不疑,诚然明主之风,却臣乞陛下亦当以社稷为重,稍存警策之心。若不欲换将,亦宜遣亲信以监其军,乃万全之策。”魏征说道。

李善道斟酌了下,做出决定,说道:“既不换将,就也没有必要再遣人监其军。但在兵力方面,我可给他作些补充。便调袁德珍军步骑三千,移驻渔阳,与王伏宝互为犄角,从其节制。”

见李善道心意已决,魏征只好躬身领命,不再多言。

李善道提笔在手,亲笔写了一行字,递给魏征,说道:“将我此手书,快马送与王伏宝。”

魏征接过,低头来看,写的是“突厥近或侵犯,涿郡有卿,朕无忧也,惟忧卿劳。秋风渐起,衣裘宜厚。朕已命袁德珍部三千移驻渔阳,与卿互为声援。凡军中调度,悉听卿裁决。勉之”。

“陛下仁心,纵古之明主,不能及也!”魏征赞叹不已,将手书收好。

魏征进奏到此,该奏的事情,已经奏完。

便李善道叫他落座之后,君臣两人,不再议论政务,改聊些闲话。

魏征刚才说到了窦建德,少不得,李善道随口问了几句窦建德这几个月在贵乡的表现。却这段时间,窦建德表现得很老实,宅门紧闭,不与外人交游,旧部之臣更是不见,只时或有些僧道,往来其门。这些僧道,魏征在听说后,专门派人去查了查,皆为寻常僧道,并无异状。

从窦建德,又说到了刘武周、郭子和。

不仅郭子和随着李善道从河东来到了贵乡,刘武周等也跟着来了。魏征提前已给刘武周安排下住处,就挨着窦建德的住所。李善道摸着颔下短髭,笑道:“贵乡还是小了些,城里安置不下太多人。先前与杜伏威的令旨中,我承诺他,将会在洛阳城中赐他甲第一区,且待洛阳攻下之后,我意,即专门在洛阳城中择一区域,用来安置窦建德、刘武周,包括杜伏威,以及萧后、南阳公主等;另外再预先建几处宅子,候李渊、萧铣等入住。玄成,何如?”

魏征抚须笑道:“陛下此意若行,诚足为可流传千古之盛事也。只不知,此区陛下欲命何名?”

“便叫‘归仁里’罢。仁者安之,天下归心,正合我以仁道化天下之意。”

魏征拱手称妙。

君臣两个,相视而笑。

堂外秋阳正暖,风过檐铃,清响悠长。

三日后,李善道起驾,离开贵乡,前往洛阳。

因从行的文武颇多,又有数千调自贵乡营的精锐护从,故而仍是选择了走永济渠水路。

……

行二百余里,这日刚进河内郡界。

两道奏报,一道从贵乡而来,一道从洛阳前线而来,相继送到,呈在了李善道案上。

先打开了贵乡来的奏报,是魏征所奏,奏报中言,赵君德进奏,剿灭了高密贼患,斩擒百余。——却这个高密贼患,只从赵君德进奏的战果,就可看出,系是与魏征在回答李善道询问时所奏禀的“其余郡县贼患”相同,实只是小股的劫掠乡里之贼。

李善道看罢,心中自知,为何魏征此前没有将此类各地驻将的进奏转奏与他,而却在此际,将赵君德此奏转奏给他之故。只能是因上次他与魏征对谈的时候,问了一句魏征“各地贼患情形”的话,是以魏征便不再不汇禀此类奏报,而特意将赵君德此奏转奏。

为君不易,为臣更不易。

即便李善道、魏征相识、相知於两人微时,李善道对魏征也是相当的放心,可到底今时不同往日,君臣名分已定,李善道一句话,不论有心、无心,魏征都必须要谨而慎之。

却李善道心中虽是已知魏征为何转奏此报的缘故,脸上神情不变,只将这道魏征的奏禀,和随着魏征奏禀捎带送来的赵君德的进奏放到边上,既未有下诏魏征,这等小事,可如他在河东时,日后不必再禀,又未有与陪坐的屈突通、薛世雄等说魏征这道奏报所奏何事。

继而,打开了洛阳前线所送来的奏报。

这道奏报,是黄君汉上奏的。

洛阳前线的围城部队,薛世雄是主将,黄君汉是副将。李善道此从河东还河北,薛世雄从洛阳前线赶回,在贵乡迎接;黄君汉则留在了洛阳前线,暂时代为负责主持围城军务。

将黄君汉此奏看了,李善道本是神色不动的脸上,露出了点笑容,抬眼看向在屈突通下边坐着的薛世雄,笑道:“薛公,你的招降之计,起到效果了。”

薛世雄起身,接过王宣德转递给他的黄君汉奏报,赶忙细细来看,看完,面露喜色,随手转给屈突通等看,向李善道行礼说道:“陛下,段达不早不晚,偏在此时愿降,此非臣招降之功,悉因陛下大胜於河东、尽取陕北诸地之威也!此前,段达、王世充诸辈或还指望关中可为洛阳外援,今闻李渊连败,势穷地蹙,自将覆亡,其外援已绝,故而段达心惧请降!”

乃是黄君汉的这道奏报,奏禀的即段达遣人出城,表示愿降,并请求宽宥其罪之事。

则是说了,就像薛世雄说的,段达早不降、晚不降,——须知,薛世雄与他联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早在两三个月前,薛世雄就与他取得了联系,却怎么他一直没有明确表示愿降,而在这时,李善道刚从贵乡前赴洛阳,他突然就表示愿意投降了?究其原委,薛世雄“悉因陛下大胜於河东、尽取陕北诸地之威”这句话,却还确是实话,不算阿谀奉承。

就在李善道前几天到了贵乡,听完薛世雄就洛阳前线的禀报后,他即下令,再与段达联系,将汉军这两三个月在河东、陕虢、陕北的战果,告知段达。遂乃有了段达当下之降。

“臣斗胆,先恭喜陛下。洛阳孤城,我精锐数万围困,取之已如反掌,段达又已降之,愿为内应。只待陛下驾临,料此城之克,长则旬日,短则甚至数日而已!”屈突通起身恭贺说道。

在座的徐世绩、陈敬儿、高曦、高延霸、萧裕等也都慌忙起身,眉宇间俱是难掩振奋之色。皆说道:“臣等谨贺陛下,洛阳拔克在即,天下一统可期!”

李善道示意诸臣坐下,摸着短髭,琢磨稍顷,忽然一笑。

诸臣面面相觑。

屈突通笑道:“臣敢问陛下,何事作笑?”

“杨侗不肯降,我能理解,他是杨广之孙,与我有家国之仇,不共戴天;元文都、卢楚诸辈不肯降,我也理解,彼等虽即使在洛阳这个故隋的小朝廷中,也争权夺利,然性刚鲠,是要做故隋死忠之臣的人。皇甫无逸其父殉国故隋,他大概是不敢坏其父名节,不降我也理解。只这王世充,洛阳今已危在旦夕,外援尽绝,粮草不继,他却也无降意。我有点想不明白。”

陈敬儿再度起身,行礼说道:“陛下若不明白,臣以为,也好办。”

“哦?”

陈敬儿呲牙一笑,露出满口白牙,说道:“等攻下洛阳,陛下亲口问一问王世充,不就可矣。”

……

洛阳城中。

郑国公府内,王世充与其兄王世恽、从子王仁则、段达、杨汪、张镇周、魏隐等正对坐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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