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没有温度的职场同样是短命的
律师和债主们交涉、会计师审核着每笔账目的时候,叶晨走到老太太面前,他蹲下身来,和老太太平视,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老太太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干瘦,皮肤像是老树皮,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他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被泪水浸泡过太多次,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叶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秘密:
“奶奶,我是小章,章安仁。我今天带了律师和会计师过来,把家里的债务理一理。您不用担心这些事情,交给我来处理,您好好休息,该吃吃,该睡睡,别想太多。”
老太太深陷进眼窝的双眼,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只觉得一阵羞愧。当时得知自己的孙女找了个没钱没背景的大学助教,她心里的想法其实是站在儿子这边的,只觉得门不当户不对。
只不过以她的身份,自然是不会出面对叶晨进行嘲讽,因为作为一个老人去做这种棒打鸳鸯的事情,一是掉价,二是容易遭受孙女的怨恨,所以她授意自己的儿子出面解决的。
可谁都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仅仅几个月的工夫,他们家就从小康之家落魄到如今这个地步,说是家破人亡也不为过。
而这个时候,唯一肯站出来伸出援手的,居然是当初他们家最没看得上的人。
老太太只觉得自己的这张老脸实在是烧得慌,她甚至不敢去看叶晨,只觉得太丢人了,自己这双老眼算是白长了,简直是太瞎了。
朱锁锁站在墙边,看着叶晨光坐在那里,一边和律师咨询,一边和会计师探讨账单流水对得上与否。
得知有人清查蒋家的账目,蒋家,曾经的那些债主陆陆续续的赶来,把曾经的欠条一一奉上,进行着登记,忙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五六点钟了。
很多的债主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痛斥蒋鹏飞不是东西骂蒋家不守信用,骂这个世道好人没好报,骂自己当初瞎了眼。
朱锁锁站在窗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养老院门口。又回头看向了叶晨,他正和律师低声议论着什么。
等到叶晨送走了律师和会计师,朱锁锁上前对他问道:
“章安仁,你和南孙都已经分手了,你为什么还会帮她?”
叶晨看向朱锁锁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我当初和蒋南孙之所以会分手,都是因为他父亲和你这样的人存在。我和她相处的那段时间,关系还是很融洽的。
对了,你和蒋南孙联系的时候,顺便可以告诉她,这些债务我已经让人帮她整理好了。
如果她不选择继承他爸的这些遗产,也没人会说什么,如果她选择继承下来,到时候偿还这些债务的本金就好,一切不合理的利息,我已经和债主进行过协商,帮她挡下来了。”
说完后,叶晨没有再看朱说说,直接转身离开。
朱锁锁站在窗边,目送着叶晨离去的背影,看着他留在茶几上的那个U盘,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沉默了一整天的老太太,摩挲着手里的拐杖,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开了口:
“小章是个好孩子,当初是我们对不起人家,这孩子是在以德报怨啊。”
朱锁锁心里有些堵得慌,当初和蒋南孙父亲蒋鹏飞持同样态度的,也包括她在内。叶晨“凤凰男”的名头,就是她散布出去的,甚至还三不五时的给他添堵。
最终这一切,在养老院狭小密闭的空间,化成了一声叹息……
……………………………………
叶晨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对戴家姐妹的看法不是不能说,是不屑于去说。
戴茵和戴茜这样的人,排位太低了,低到不值得他专门花时间去评价,但是不屑于去说,不等于没有看法,他的看法很清晰,清晰到像用玻璃刀刻在玻璃上,透明锋利,不留余地。
蒋鹏飞死了,从出租屋厕所一跃而下,摔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影子。戴茵作为他的妻子,同床共枕二十多年,在一个被窝里睡了二十多年的觉,生了一个女儿,养到了二十多岁。
她得知丈夫去世的消息难过吗?难过,眼泪是真的,心疼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
但她的害怕不是“我失去了丈夫”的害怕,是“他欠的债会不会让我来还”的害怕。
她在丈夫的遗像前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转身坐到了妹妹戴茜身边,开始商量怎么切割,怎么逃离,怎么把烂摊子扔给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自己跑去意大利去过新生活。
叶晨冷眼旁观她们忙前忙后的找律师,查法律条文,咨询移民手续,心里没有波澜。不是冷漠,是看透了她们这对寡廉鲜耻的姐妹花的本质。
戴茵嫁到蒋家二十多年,一天班没有上过,一天钱都没挣过,她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件衣,住的每一间房,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蒋家的。
蒋鹏飞炒股亏了钱,她觉得丈夫是败家子;蒋鹏飞抵押了房子,她觉得丈夫是赌徒;蒋鹏飞跳楼死了,她觉得丈夫是害人精。但她却从来没有想过,她花的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她住在小洋楼的这些年是谁在养她?
至于戴茵的妹妹戴茜则是更可笑,她从意大利飞回来,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散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凛然。
她在出租屋的客厅里摊开债务清单,用笔在上面打勾、画叉、画圈、画线,动作看起来是行云流水,可是这一切都他么是演给外人看的。
戴茜说“南孙和她妈妈可以和这笔债务切割”,说“老太太送去养老院”,说“剩下的债务就让它烂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她觉得自己很聪明,钻了法律的空子,让那些债权人悔不当初,后悔当初借给蒋鹏飞的那笔钱。
她觉得自己在保护姐姐和外甥女,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唯一依靠,觉得自己做出了最正确,最理性,最不留后患的选择,她唯一没有想过的是蒋家老太太该怎么办。
老太太是蒋鹏飞的母亲,不是戴茵的母亲。戴茵嫁到蒋家二十多年,老太太对她的态度算不上好,嫌她出身普通,嫌她不会持家,嫌她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
戴茵在蒋家这些年,没少受老太太的白眼,这是事实,不可否认。但你受了二十多年的白眼,也吃了二十多年的白饭。
你一边花着蒋家的钱,一边嫌弃蒋家的人;一边享受着既得利益,一边给自己叫屈。这种人绝对谈不上是受害者,而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叶晨这次之所以会出手,不是为了戴茵,不是为了戴茜,更不是为了蒋南孙,跟朱锁锁也没半毛钱关系,他单纯的只是为了蒋家老太太。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先是丧子,接着众叛亲离,儿媳妇跑了,孙女也跑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拄着拐杖坐在养老院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死掉的君子兰发呆,这让叶晨难得的动了恻隐之心。
叶晨不是圣人,他也有着自己的考量。他开诚布公地对马青云说了这件事,对莉莉安说了这件事,甚至对董文斌也打了招呼。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动机,只是说“当初蒋家老太太对我还不错,我只想在她落难的时候拉她一把。”
马青云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开口”。
莉莉安没有吃醋,她看着叶晨的眼睛,看了两秒,回道“你去吧”,然后拿起手机给父亲老董打去了电话。
董文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终回了一句“我认识几个做债务重组的朋友,把联系方式发给你”。
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叶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马青云的理解,有莉莉安的支持,有董文斌的人脉。
他用自己的坦诚换来了这些人的好感,用自己的担当迎来了这些人的信任。他们觉得叶晨是个念旧情的人,觉得他是个有责任感的人,觉得他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这就是口碑,比任何业绩,任何成就,任何头衔,都更能让叶晨在魔都建筑圈站稳脚跟。他不仅仅是在帮老太太,也是在帮他自己。
在职场上,个人能力虽然重要,但是你要是缺少了最起码的人味儿,那也同样没人愿意和你交往。就好像电视剧《潜伏》里,吴敬中的那句“没有温度的政治是短命的”,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职场。
……………………………………
夜深了,朱锁锁回到了出租屋,靠在床前的台灯旁,脑海中还在回想着白天发生过的事。
她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翻到“南孙宝贝”的名字,一朵花的Emoji,后面跟着四个字。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头有人拿起了听筒,蒋南孙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些模糊,有些遥远,像隔着一层雾。
“锁锁?怎么了?”
朱锁锁攥紧了手机,犹豫了几秒,然后小声说道:
“南孙,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你说。”
朱锁锁把今天发生在养老院的事情,从头到尾地复述了一遍,从叶晨进门开始说起,从他带来的律师和会计师开始说起,从他们一笔一笔的核对债务、一笔一笔的划掉不合理的利息,一笔一笔的标注“存疑”开始说起。
说到那些债主来了又走了,说到律师用法律条文把他们挡在养老院门外,说到老太太今天终于吃了一口粥,说到叶晨走的时候留下的那个U盘。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到像一台失控的磁带播放机,带子在转,声音在响,但已经听不清歌词了,只听到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刮玻璃一样的噪音。
说到最后,朱锁锁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仿佛在斟酌着语气,最后说道:
“南孙,我无意去置评你的母亲,我只是觉得,你奶奶,挺不容易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朱锁锁以为闺蜜挂了电话。她重新拿过手机,才发现通话还在继续,于是继续絮叨道:
“你在意大利的这些日子,老太太每天都吃的很少,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整个人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了,我真担心她哪天扛不住了。
章安仁让我告诉你,他已经让会计师把你爸留下的那些陈年旧账全都整理了出来,并且出面和那些债主协商过了,如果你愿意继承你爸留下的这些债务,到时候只偿还本金就好,足足抹去了好几百万的利息。
现在选择权交给你了,不管你怎么去选,我作为闺蜜都会支持你的。”
蒋南孙坐在意大利公寓的书桌旁,手机从耳边滑了下来,掉在膝盖上磕了一下,落在地毯上。
地毯很厚,手机落地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闷闷的“咚”的一声,像一个被捂住了嘴的人在喊“救命”。
她没有弯腰去捡手机,任由它在地毯上安静地躺着,屏幕朝下,蓝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蒋南孙的脑子很乱,她反复回忆着这些天她在意大利干什么。她来这里是为了逃避债务,是为了重新开始,是为了忘记那些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压力。
她做到了,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小姨做的早餐,在阳光充沛的阳台上看书,下午去超市买菜,晚上和小姨一起做饭。
她甚至在佛罗伦萨的老桥上遇到了那个曾经最讨厌的王永正,他背着画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不太帅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文艺片男主的滤镜。
王永正请蒋南孙喝了咖啡,带她去看了一场展览,陪她在阿诺河边散步,用夹生的意大利语给她念但丁的《神曲》。
他们在一起了,没有正式的表白,没有仪式感,就是走着走着,两人的手碰在一起,她没有缩回来,他握住了,她也没有抽出来。
蒋南孙像一只鸵鸟一样躲开了魔都的烦恼,谈了一段甜甜的恋爱,把奶奶一个人留在魔都的养老院等死。
奶奶八十多岁了,刚刚经历丧子之痛,作为孙女儿她跑了,每天在意大利的阳光里笑着在佛罗伦萨的老桥上走着,在阿诺河边和恋人牵着手。
她在享受生活,在享受暧昧,在享受一个不需要为任何人负责的真空世界。只是这何其的讽刺?烦恼真的消失了吗?不!只是换成了一位八旬老人在那里默默承担。
思考了许久,蒋南孙打开电脑,屏幕的白光照亮了她的脸。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米兰—魔都直飞航班”。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有早上的,有下午的,有晚上的,有直飞的,有转机的。
她的目光在第一班航班上停了一下,明天上午10:40,贝加莫机场—浦东机场,她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凌晨1:23,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戴茜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做早餐,煎蛋的油在锅里滋滋的响,面包机跳起来的声音“咔哒”一声,咖啡机煮好的提示音叮咚了一下。她把煎蛋盛到盘子里,把面包放在碟子上,把咖啡倒进杯子端上餐桌。
蒋南孙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她的行李箱立在身旁,拉杆已经拉出来了,银色的金属杆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
戴茜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端着咖啡壶。她的目光从蒋南孙的脸上移到行李箱上,从行李箱上移回到蒋南孙的脸上。她把咖啡壶放回餐桌上,壶底和桌面接触发出沉闷的一声。
“南孙,你要去哪儿?”
小姨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但蒋南孙听到了那层平静底下的紧张——像湖面的冰,看起来厚,踩上去就碎了。
蒋南孙在餐桌旁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刚倒好的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很烫,烫到她的舌尖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她没有皱眉,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咽下去,滚烫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一路都是热的,像一条被点燃了的、在体内蜿蜒前行的、发着光的线。
“妈,小姨,我决定了,我要回去。”
戴茜的眉毛皱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餐巾纸,叠了一下,叠成一个整齐的、方方正正的小方块,放在盘子旁边。
“你回去干什么?那边的债务我们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你奶奶在养老院有人照顾,你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我是为你好”的、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像在跟下属交代工作一样的笃定。
蒋南孙看着小姨,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角那些细密的、怎么也遮不住的皱纹。看着她嘴角那道习惯性向下撇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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