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名声大噪

意大利米兰有三个主要机场，各自分工明确。马尔彭萨机场（MXP）负责洲际长途，利纳特机场（LIN）主打高效商务，而贝加莫机场（BGY）则是低成本出行的选择。

别看蒋南孙去到了国外，看似风光，可其实她的日子过得还是蛮拮据的，所以以她的经济实力，最终也只能选择乘坐从贝加莫机场飞回魔都的飞机回国。

蒋南孙从机场出来的时候，魔都正下着雨。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是那种黏黏糊糊的，像有人在天上用一把细筛子往下筛面粉的细雨，落在地上就化了，看不出痕迹，但走久了，衣服会潮湿。

她没带伞，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湿湿的。蒋南孙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养老院门口，抬起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雨水落在她的脸上，顺着鼻梁往下流。她没有去擦。

养老院在郊区，离市区很远，远到出租车司机在导航上找了半天才找到。门头不大，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康馨养老院”，字是楷体，笔划的边缘有些模糊了，是被风雨侵蚀过的痕迹。

门口的台阶上铺着防滑垫，垫子是深红色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苔藓上。

蒋南孙推开门，门轴有些涩，推的时候需要用一些力，门在打开的过程中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在清嗓子。

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灯管有些年头了，两端发黑，光线不够亮，也不够白，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像给墙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黄色的纱。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气息像旧衣服在柜子里放太久了，是霉变和樟脑球混合的味道。

蒋南孙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半开着，门框上贴着一张标签纸，纸上打印着“蒋张氏”三个字。这是住到这里时，老太太主动要求的，这三个字像是一记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儿媳戴茵的脸上，仿佛是在嘲笑这个女人忘了本。

蒋南孙推开门，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头，手里拄着那根黄花梨拐杖，拐杖的底部包着一层橡胶防滑套，套子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边缘起了毛。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口处露出里面浅蓝色衬衫的边。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用发胶固定在了该在的位置上。她的脸瘦了，瘦到颧骨凸起，太阳穴凹陷，眼窝深陷，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张被绷在了画框上、褪了色的、快要破裂的旧画布。

蒋南孙站在门口，看着奶奶，老太太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上面摆着一盆君子兰，不是以前的那盆，那盆大概已经死了，这盆是养老院里统一摆放的，塑料的，假的。

蒋南孙走进屋，在老太太床边蹲下来，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可能是因为地面有坡度，行李箱倒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她没有去扶，伸出手覆盖在老太太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皮肤干瘦得像老树皮，上面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掌心的温度是凉的，可能是太久没有被人握过，或者是温暖过。

“奶奶，我回来了。”蒋南孙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知道老太太不会因为她哭就原谅她。

老太太还是没有言语，只是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窗外。从儿子在出租屋的厕所一跃而下，从孙女跟着曾经的前儿媳逃去海外，把她一个人扔在养老院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已经死了。

蒋南孙没有去辩解什么，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哪怕是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都是无足轻重的狡辩，因为她当初和母亲离开这里是铁一样的事实。

她从洗手间打了一盆温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手伸进去不会缩回来。她把毛巾浸湿拧干，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拿起来轻轻地擦拭着老太太的脸。

从额头到下巴，从左颊到右颊，从鼻梁到嘴唇。蒋南孙擦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不能敷衍的事。

老太太闭着眼，没有躲，也没有去迎合，就那么让她擦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落了灰却舍不得扔掉，依旧摆在原处的雕像。

老太太的睫毛微微颤动，不是害怕，是太久了，太久没有人这样碰过她了。护工虽然也会帮她擦脸，但他们的手是冷的，动作是快的、敷衍的，他们不会有这样的耐心。

把奶奶拾掇利索，蒋南孙坐回到奶奶身边，语气平静地说道：

“奶奶，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我做了个决定。我到底是我爸蒋鹏飞的女儿，他人虽然不在了，但他留下的债不能黄。

我们蒋家以前好歹也是个体面的人家，哪怕现在落魄了，要真的是欠债不还，也还是会被曾经的老邻居戳脊梁骨的。

奶奶，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回去继续挤原来的出租屋，由我来照顾你的日常生活起居。

二是你继续在养老院待上一段时间，等我这边工作有所好转，能给你提供更好的生活，我再接你回去。”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蒋南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可她最后还是出了声：

“南孙，我跟你回去。”

蒋南孙看了奶奶一眼，其实心里一点都不意外她的选择。她在这家养老院住了这么久，这里大概是她这辈子最不想待的地方。

倒不是因为养老院不好，这里的环境不错，护工也客气，饭菜也还算可口。她是不喜欢“老人”这两个字，她不认同这个身份。

她是蒋张氏，是蒋家的老太太，是在复兴路上住了几十年的老克勒，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梳头、抹头油，出门要换衣服，与人见面面带微笑，就算心里再苦，也要把脊背挺直。

她在这里待的每一天，都在提醒她，你已经不是你了。

你不再是蒋家的老太太，你是3号床的老太婆，你不是住在复兴路，你住在养老院，你不是拄着拐杖在自家屋外散步，你是扶着走廊的扶手，在去往食堂的路上挪。

老太太受不了的，不是生活的落差，是她不再是她的那种分裂。

既然奶奶已经做了决定，蒋南孙也没再耽搁，手脚麻利地帮着老人收拾好行李，然后办理了离院手续。在打车软件上叫了一辆出租车，接老太太离开。

上车的时候，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他整天迎来送往的，没少往这种地方跑，往这里送人的倒是很常见，可是从这里接老人回家的却是凤毛麟角。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朱锁锁不在，她去上班了，还是在东篱售楼部。

朱锁锁被调回去了，不是杨柯调的，是叶谨言亲自批的。他大概觉得这个女孩在洞里摔了一跤，也应该在东篱爬起来。

看在戴茜的面子上，还有埋藏在心里、不能展示给外人看的情愫的份上，他愿意给这个女孩儿一个改错的机会。

叶谨言一向以严厉著称，手下的职员哪怕是背地里说一句精言集团的不好，只要是让他知道了，都会毫不犹豫地开除，所以他这次的举动，被很多人都看在眼里，他们都清楚叶谨言对这个女孩儿是不一样的。

蒋南孙把老太太安顿好，扶到床上，盖上被子。被子是朱锁锁新买的，棉花的，很厚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老太太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摩挲着，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哪怕这间出租屋再小，可它却是温暖的，因为这里有家人陪在身边。她很快便睡着了，这大概是她这几个月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蒋南孙在书桌上看到了那个U盘，她没有插进电脑，因为朱锁锁已经把里面的内容都告诉她了。

每一笔债务，每一个债权人，每一个借款时间，每一个约定利息，每一个已还金额，每一个未还本金。

叶晨的会计师把每一笔账都梳理得清清楚楚，像一份体检报告告诉你哪里有问题，问题有多严重，需要怎么治。

蒋南孙的心情很复杂，不是用任何一种语言能说清楚的。她决定请叶晨吃顿饭，倒不是为了还人情，这个人情太大了，一顿饭还不起。

可即便是还不起，她也要有所表示，这是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礼貌。

在两人分手的时候，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把各自的联系方式都删除拉黑了。既然已经决定了老死不相往来，自然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可即便如此，蒋南孙也还是想到了联系叶晨的方式。她曾经听朱锁锁，还有她的导师董文斌提起过，叶晨已经入职了马达思班事务所，并且因为非常优秀，成为了那家事务所的合伙人。

她打开电脑的浏览器，输入关键词“马达思班章安仁”，搜索结果弹出来好几页，她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马达思班事务所合伙人章安仁荣获PASSGES国际设计竞赛一等奖”

“谢氏集团智能家居项目经验亮相，首席战略分析师张安然揭秘设计理念”

……

蒋南孙一时间有些呆住了，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那个温文尔雅，在人群里看起来不起眼的他，已经蜕变地这么优秀了吗？

看着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叶晨，蒋南孙心里面很不是滋味。当初父亲在叶晨面前挑毛病的时候，她的表现过于沉默，潜意识里大概也认为这些问题确实存在，所以没有选择反驳。正是这样的举动，伤了这个男人的心吧？

借用前些年爆火的网络小说里的一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这句话在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了最好的验证，如果父亲泉下有知，看到这一幕，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蒋南孙找到马达思班的官网，看到了上面的联系方式，拨去了电话，响过两声之后，是一个年轻女人接起来的，语气温和：

“您好，马达思班建筑师事务所，请问您找哪位？”

“你好，我找章安仁。”

“请问您有预约吗？”

年轻女人的一句话，直接把蒋南孙给整不会了。原来现在她想找叶晨，已经需要预约了，这种滋味还真的是够酸涩。

“没有，麻烦你跟他说，我叫蒋南孙，他知道我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翻日程本，或是在斟酌措辞。

“章老师今天行程很满，我帮您看看，下周三下午他有空的，您看可以吗？”

“好的，到时候我会再和他联系的。”

……………………………………

蒋南孙不知道的是，在她打电话的那个下午，叶晨正在谢氏集团的智能家居样板间里，接受一家行业媒体的采访，并且进行着效果的展示。

从他领着记者进入样板间的那一刻起，屋内的灯亮了，窗帘缓缓合拢，灯光从明亮变成柔和，空调从关闭变成自动，一首轻音乐从隐藏在吊顶里的音响里流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温暖的、会流动的河。

这一幕在二零一六年绝对是高端的代名词，记者问他：

“章老师，您是怎么想到把智能家居和商业地产结合起来的？”

“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趋势推着我们走到这一步的。现代人越来越懒，但懒不是错，懒是技术进步的驱动力。

你不想起身关窗帘，所以有了智能窗帘；你不想在冬天钻进冰冷的被窝，所以有了智能地暖；你不想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所以有了智能烤箱，智能蒸箱，智能洗碗机。

你懒得做的事情技术帮你做，这不丢人，这是文明。”

采访结束之后，谢嘉茵从另一个房间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深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裸色的尖头高跟鞋。

此时她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兴奋地递到了叶晨面前，开口道：

“小章，咱们成功了！我要给你庆功！给你封一个大大的红包！给你换一辆豪车！”

叶晨能够理解谢嘉茵的兴奋，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显示着谢氏集团智能家居项目的季度销售报表，数字的增长率，比去年同期的商品房销售额高出不少。

不是涨了一点，是涨了一截，那一截在坐标系上形成了一条陡峭的、像被谁踩了油门、不顾一切往上冲的曲线。

“姐，恭喜，咱们这也算是互相成就了。”

谢嘉茵靠近叶晨，二人之间早就突破了安全距离，她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了一下，报表切换成了另一份。

谢氏集团智能家居项目与精言集团东篱项目的销售数据对比，这本来是内部信息，外人是轻易搞不到的，可因为谢氏集团之前是精言集团的家电供应商，虽然这段时间疏于往来，可是搞到一张报表，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东篱项目的销售额和上季度相比降了很多，不是降了一点，而是降了一截，与谢氏集团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是往上冲，一个是往下跌。

不止如此，智能家居项目的火热，同样也带动了谢氏集团家电项目的热销。装载了智能模块的家电，订单已经多到数不过来了，下面的工厂，机器二十四小时轰鸣，昼夜赶工。

在地产圈里，消息传得很快，几乎没有什么秘密。今天你在样板间里用了什么材料，明天就会有三家供应商打电话来问，“能不能给我们也供货”。你昨天签了一个大单，今天就会有猎头打电话给你的核心员工，问“有没有兴趣换个环境？”

谢氏集团的智能家居项目卖得好，不是因为他们的房子比精言的好，而是因为他们的房子比精言的“聪明”。

年轻的金领们不在乎你的厨房台面是不是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不在乎你的浴室水龙头是不是纯铜镀铬的，不在乎你的地板是不是三层实木的。

他们在乎的是——我能不能在被窝里说一句“打开窗帘”，窗帘就打开；说一句“我热了”，空调就降温；说一句“我要洗澡”，热水器就开始烧水。这些，精言给不了。

东篱的装修风格是“老钱风”，老钱不需要智能家居，老钱有管家。年轻的金领不是老钱，他们请不起管家，但他们可以买一个管家系统。

一个音箱，几盏灯，几个传感器，一个APP。几千块钱，就能让他们的生活从“手动挡”变成“自动挡”。这不是消费升级，这是生活方式的重构。

精言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叶谨言意识到了，但他的团队没有跟上。他太慢了，不是他动作慢，是他的体量太大了，大到调个头都需要很长时间。

谢嘉茵不一样，她的体量小，她灵活，她说“我要做”，第二天就开始做了。她说“我要请章安仁做战略顾问”，第三天就把合同送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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