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代价

终于，在一个月满中天的夜晚。

阿衍耗尽毕生修为，布下最强的招魂法阵，灵力翻涌，咒声凄厉，天地间的灵气都为之躁动。

这一次，天地间终于有了异动。

一道极淡极淡的小小虚影，缓缓在法阵中央凝聚成型。

是阿禾！

是他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妹妹！

她还是七岁那年的模样，穿着破旧的小布衫，眉眼温柔，笑容依旧。

阿衍浑身颤抖，眼眶赤红，伸着手，想要去触碰那抹魂影，哽咽着喊出那个念了千万遍的名字：“阿禾……”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受尽了苦难，熬干了心血，终于等到了。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只见阿禾的魂魄，对着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是记忆里的温柔，带着不舍，带着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心疼。

而后，没有任何征兆，那道小小的魂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一点点消散，一点点碎裂，不过瞬息之间，便彻底魂飞魄散，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法阵崩塌，灵力散尽。

阿衍僵在原地，伸着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他不明白。

他明明成功了，明明见到了妹妹，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她刚出现，就彻底消失了？

为什么？！

他穷尽一生的执念，拼尽一切的等待，换来的，却是妹妹彻底的消亡。

世间再无阿禾，连一丝魂魄都不复存在。

他活着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了。

没有了妹妹，这世间，再无他留恋的东西。

他看着屋后的山坡，看着那座小小的木碑，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刃，没有丝毫犹豫，自刎在了妹妹的坟前。

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这一生，始于相依为命，终于执念成空。

魂魄离体，飘飘荡荡，阿衍顺着黄泉路，一路来到了地府。

忘川河水流淌，彼岸花开得妖冶，奈何桥上车水马龙，皆是往来投胎的魂魄。

他没有丝毫留恋，只想打听妹妹的下落，哪怕魂飞魄散，他也想知道真相。

他拦住往来的鬼差，一遍遍询问，受尽冷眼，历经波折，终于从一位知晓前尘的老鬼差口中，得知了所有真相。

老鬼差看着他，语气满是唏嘘：“你说的那小姑娘，名叫阿禾是吧？她死后，魂魄很干净，本是可以立刻入轮回，投胎转世，再不用受乱世之苦。”

“可她不肯。”

“她说她哥哥还在世上，孤身一人，她放心不下。

她就在地府门口，一等就是许久，看着你慢慢长大，看着你能独自谋生，看着你渐渐站稳脚跟，她才放下心，打算去投胎，来世寻个好人家。”

阿衍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可偏偏，你开始修习禁术，一次次施展招魂之术，想要强行将她召回阳间。”

老鬼差叹了口气：“生死有命，阴阳相隔，强行招魂，本就是逆天而行。

你每一次招魂，都是在拉扯她早已安定的魂魄，一次次撕扯，一次次消磨，她的魂体本就孱弱，哪里经得起你这么多年无休止的折腾？”

“她的魂魄，就在你一次次的执念里，一点点被损耗，一点点变得稀薄，直到你最后一次招魂，耗尽了她最后一丝魂息，方才彻底魂飞魄散，再无转世可能。”

“你以为你是在救她，可你不知道，你穷尽一生的执念，才是害死她最后一丝魂魄的元凶。”

真相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阿衍的魂魄。

阿衍站在忘川河边，看着滔滔河水，眼泪无声滑落。

风吹过地府，带着无尽的悲凉，这一场跨越生死的执念，终究以最残忍的方式，归于尘土。

故事讲完了，林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又在夜空中悄然熄灭，如同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往。

苏昌河久久没有说话，他握着烤鸡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向林乐悠，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唏嘘，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因为他曾经也想过，一定要强留乐悠在人间，若是真的留不住，穷尽一生，他也定会追寻复活之术。

可是乐悠这个故事，从另一个角度讲述复活的代价，这，他从未想过，也承受不起！

他终于明白了林乐悠为何会眉头紧锁，这不仅仅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更是一个关于爱与执念、生与死的深刻悖论。

林乐悠顿了顿，她是真的就这个问题询问过系统的，这个世界是真有轮回，

最开始，她自己追求的便是能顺利入轮回，所以她才能明白生死的界限：

“生死有别，阴阳殊途。亡魂已去，生者当怀。

强行打破规则，或许看似是深情，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打扰。

我们能做的，是带着这份思念好好生活，让逝者安心，

而不是用我们的执念，去干扰另一个世界的秩序。”

篝火噼啪作响，林乐悠讲完那个兄妹执念的悲剧故事，

指尖轻轻拨弄着脚边的枯草，抬眼看向南宫春水与苏昌河。

两人还未来的及回应，身旁的竹林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清冷的风声，

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却让在场三人都瞬间察觉。

是莫衣。

他不知在竹林暗处站了多久，将方才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尽数听入耳中。

原本淡漠无波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有震惊，有恼怒，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莫衣上前几步，目光直直锁定林乐悠，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微微发颤，字字铿锵地质问：

“那你又怎么知道亡者的世界？或许我妹妹就一直在等我，你怎么又知道我妹妹不想复活呢？

你从未经历过我所受的苦，从未体会过失去至亲的痛，凭什么在这里妄加评判我的执念？”

他独居蓬莱数百年，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复活妹妹，这是他支撑着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如今被一个小姑娘用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旁敲侧击，

甚至否定他毕生的追求，还是这么惨烈的结局，他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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