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巡抚信物
沈放急了。
他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陈泽的手腕,拽着人就往院子角落里拖。
“你疯了?”沈放的声音从后槽牙里挤出来,压得极低,“那是巡抚!从二品!一省军政大权握在手里的人!他亲口许你真气境功法,许你四品将军,你他妈跟人说性格懒散?”
陈泽被拽到墙根底下,后背靠着砖墙,沈放那张老脸凑在跟前,鼻尖快贴上了。
“你知道四品是什么概念?老子在军中拼了十六年,从尸堆里爬出来七回,最高也就混到参将,那还是五品!巡抚张嘴就给你四品,这辈子你去哪找第二回?”
陈泽没挣,也没躲。
“师父,我想清楚了。”
沈放的手松了,不是被说服了,是被噎住了。
沈放退开半步,手臂垂下来,喉结滚了两下。
“你小子……”他把后面那串脏话咽回去,只剩一声叹。
陆青山负手而立:“可想好了。”
陈泽走回到陆青山面前,拱手。
“回巡抚大人,男儿志在四方,游历天下,见众生百态,方知己身何处。小子尚且连这片江湖都没走出去过,何敢妄谈建功立业。”
陆青山打量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有志向。”
陆青山笑完,语气沉了下来。
“但男儿也当保家卫国,北境的蛮族年年南侵,边关将士血洒黄沙,国若不平,何以安家?你走遍天下又如何,脚下的土地若被人踩了,走哪都没有退路。”
陈泽的脊背挺得很直。
他沉默了几息。
“大人恕罪,小子斗胆。”
陆青山微微挑了下眉。
陈泽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陈泽的目光平视着面前这位从二品的封疆大吏,没有闪躲,“小子从龙王湾走出来,见过卖儿女的渔民,见过交不起赋税被打断腿的佃户,见过知府寿宴上堆成山的贺礼。蛮族在外面打,可百姓的命,有一半不是蛮族夺的。”
这话说完,院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嫌吵。
沈放的脸白了。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把陈泽的嘴捂上,又生生刹住了脚。
两个灰衣随从的目光同时落在陈泽身上,锐利得像两把刮骨刀。
那股无形的压迫骤然加重,沈青衣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陆青山的身体抖了一下。
很轻。
不是怒,不是恼。
他盯着陈泽看了很久,久到沈放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陆青山把这八个字在嘴里碾了两遍,声音低得几乎是呢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的目光从陈泽脸上挪开,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江都城鳞次栉比的屋脊上。
那些屋脊底下,住着二十万老百姓。
忽然,陆青山抬手,冲陈泽拱了一拱。
从二品的巡抚,对一个十七岁的武馆弟子拱手。
“受教。”
陈泽整个人僵了一瞬,他下意识退了半步,两手往前一拦。
“使不得!大人折煞小子了!”
沈放在旁边看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能演三出折子戏。
陆青山把手放下,那双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年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湿意,很淡,一闪就没了。
“大蓝王朝能有你这样的子民。”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王朝之幸。”
沈放的嗓子眼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陆青山转过身,背对着陈泽,两手拢回袖中。他望着院门外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不愿从军,本官不勉强。”
陈泽没想到。他本以为这番话说出来,轻则被呵斥,重则被拿下。
“外患可除,内忧难清啊。”陆青山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十岁,“满朝堂的文武百官,有几个记得'水能载舟'?奸臣横行,百姓受苦,不是一把刀、一支军队能解决的事。”
他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陈泽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化劲后期了吧。”
“是。”
“真气境的功法,你有着落吗?”
陈泽顿了两息,干脆利落。
“没有,小子是凌虚派传承弟子,准备去找凌虚派的旧址,师父生前留了一张残图。”
“凌虚派?”陆青山的眉头拧了一下,在脑子里翻了两圈,摇头,“没听过。小门小户,怕是连正经的功法传承都未必留得全。”
陈泽嘴角抽了一下。
小门小户。
凌虚派在张山口中,好歹也是有些底蕴的宗门,到了巡抚嘴里,竟然是小门小户。
转念一想,也对。
陆青山统辖一省军政,见过的宗门世家多了去了,凌虚派销声匿迹几十年,在他眼里跟路边倒闭的铺子没什么分别。
陆青山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
“沈放。”
沈放浑身一凛,噔噔两步上前。“在!”
“纸笔拿来。”
沈放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里跑。
半盏茶不到,笔墨纸砚端了出来,往石桌上一搁,墨汁都洒出来两滴。
陆青山走到石桌前,提笔蘸墨。
“江都城往北,最近的便是百山城。”他落笔的速度不快,一笔一画写得方正规矩,“城里最大的宗门叫无始宗,根基深厚,在大蓝朝南部数一数二。”
笔尖在纸面上行走,字迹刚劲有力。
写完正文,他从腰间摸出一方半寸见方的铜印,在嘴边哈了口气,蘸了朱砂,啪地盖在落款处。
鲜红的印章在素纸上格外扎眼。
陆青山把纸吹了两下,墨迹干透,折起来递到陈泽面前。
“凌虚派的传承找不找得到,谁也说不准。”陆青山的语气很平,“这封信是给无始宗宗主的,算是一份保险。”
陈泽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
信上的措辞简练,大意是此子天赋异禀,堪可造就,望宗门考察收录云云。巡抚的官印砸在最底下,朱红如血。
“大人,这……”
“别急着推辞。”陆青山把笔搁回砚台上,“大宗门收人,天赋只是敲门砖。根骨、悟性、心性,缺一样都进不去。你的天赋我今天亲眼见了,不差。但根骨这东西玄之又玄,万一测出来不够格,没有这封信,你连宗门的大门朝哪开都摸不着。”
他拍了拍手上的墨渍。
“有它在手里,至少能让人家正眼看你一回。”
陈泽把信折好,收进贴身的内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的位置,信纸搁在心口,贴着皮肤。
“多谢大人。”
陆青山的手落在陈泽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叮嘱。
“将来你若真成了气候,别忘了一件事。”
陈泽抬头。
“百姓。”
陆青山说完这两个字,收回手,转身朝院门走。
灰衣随从无声跟上,三人的脚步声从青石板上碾过去,渐行渐远。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青山停了一步,侧头看了沈放一眼。
“老沈,你教出了个好徒弟。”
沈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漂亮话,憋了半天,只蹦出一句。
“……谢大人夸。”
门关上了。
马蹄声和车轮声从巷子里传来,又渐渐消散。
院子里只剩下风过树梢的沙沙响。
沈放站在原地,看着手里还沾着墨渍的砚台,忽然骂了一声。
“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刚才的话要是巡抚大人较真,咱们就完了。”
陈泽苦笑一声,他只是察觉巡抚大人慈眉善目,言语间皆是报销朝廷,想必也是一个爱民的好官。
实在是没想那么深远。
沈青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侧,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泽抬头望了一眼天,最终决定要完成张山师父的叮嘱,前往凌虚派的旧址看一看。
若是一无所获,再去无始宗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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