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入玄天宗

玄天宗的山门立在百山城北面十二里处，两座天然石壁夹着一条三丈来宽的甬道，石壁高逾十丈，表面被风雨削得光滑，日头打在上面反出一层冷白色的光。

两座石山也是玄天宗天然的屏障。

甬道两侧每隔五步站着一名守门弟子，青灰色劲装，腰悬制式长刀，站得跟钉子一样，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陈泽跟在李长涛身后，脚踩在山道的青石台阶上，每走一步，就有人的目光跟过来。

“那谁啊？”

“没见过，散修？”

“不对，你看他身后跟的那位，那是李长老！”

窃窃私语从两侧的弟子堆里冒出来，一个传一个，跟巷子里的穿堂风似的，压不住也拦不住。

“李长老亲自带人上山？什么来头？”

“化劲后期的底子，看不出什么门道……”

陈泽耳力不差，这些话零零碎碎地灌进来，他没搭腔，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过了甬道，视野撕开了一大片。

陈泽的脚步慢了半拍。

眼前的一切，太过震撼，以至于哪怕曾经看过高楼大厦，此刻心跳也忍不住加快一分。

山门之内，层峦叠嶂之间，亭台楼阁沿着山势错落排布。最近处是一片巨大的演武广场，青石铺地，六座擂台一字排开，台面上有弟子在对练，兵器碰击声远远传来。广场后方是一排灰瓦白墙的殿宇，飞檐翘角，脊兽蹲踞在瓦楞末端，做工精细。

半山腰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数座高楼的轮廓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有一座塔状建筑尤其显眼，足有九层，塔尖刺入云底，像把竖在天地之间的长矛。

再往上，就看不见了。白云封了顶，把更高处的建筑全吞了进去。

此刻，他内心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陈泽把嘴里那口气吐出来。

“看傻了？”李长涛没回头，声音里带笑。

“嗯。”陈泽没否认。

这老头被他的坦诚逗了一下，脚步放慢，手指朝四面比划。

“玄天宗立宗四百三十二年，传承二十六代。现有弟子三千六百余人，其中内门弟子八百，外门弟子两千余，杂役、匠师、药师另算。”李长涛的语速不快，像一个领着外孙逛园子的老头，“你方才走过的那条甬道叫望天峡，宗门正门。东南面还有两条侧路，分别通往药田和锻造坊。”

陈泽边走边听，脑子里在画地图。

“百山城这一片，上宗门三家。咱们玄天宗、无始宗、太和宗，鼎足而三。底下还有七个中等宗门，青鸾门、铁剑堂、碧落阁……一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李长涛的手从袖中伸出来，做了个弹指的动作，“但论底蕴之深厚，三大上宗门远不是中等宗门能比拟的。”

“底蕴？”

“产业。”李长涛扭头看了陈泽一眼，“你以为宗门靠什么活？弟子交的那点束脩？”

老头呵呵一笑，指了指山腰方向那一大片隐在雾里的建筑群。

“玄天宗的产业遍布南北十三省。丹药这一块，宗门自有丹炉十二座，年产各品丹药逾万枚，供应朝廷军方和地方驻军。宝器锻造，百山城七成以上的兵器铺背后都有玄天宗的份子。异兽养殖更不用提，后山那片兽苑里养着的玩意儿，拉出来一头够寻常人家吃二十年。”

陈泽听着，眉头没皱，但心底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一万枚丹药，按最低品的价格算，一枚丹药也得十两银子……这还只是一个产业。

李长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哪怕大蓝朝不在了，只要这些根基在，玄天宗就在。铁打的宗门流水的王朝，这话不好听，但不假，哪怕王朝覆灭，我们这些门派依然也是一个新国家的根基，除非是牵扯皇权太深，否则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陈泽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你方才在入门选拔的时候，应该了解过了。”李长涛的话题一转，“玄天宗的武院依先天八卦而立，乾、坤、离、坎、兑、巽、艮，外加震。可自从老关带着人走了之后，雷震院就断了传承。心法没了，武技锁在藏经阁里吃灰，连个教的人都剩不下。八卦缺一卦。”

老头的脚步微顿。

“这些年宗主一直惦记着这事，心里过意不去。你今日带着雷震九霄决回来，算是把这块缺了几十年的拼图给补上了。”

陈泽没接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摩挲着那块暗青色的玉牌，指腹感受着“雷震院”三个字的凹凸。

补上是补上了，可自己一个化劲后期的愣头青，扛得起这块拼图的分量吗？

脚下的石阶开始变宽。

两人穿过一道牌坊，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殿宇。重檐庑殿顶，黑瓦金脊，十二根合抱粗的石柱撑着檐廊，殿门敞着，里面透出沉沉的檀木香。

宗主大殿。

陈泽跟着李长涛踏上殿前台阶，脚步放慢了半拍。

不是紧张……好吧，也不全是不紧张。

眼前这座大殿，就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爷爷！”

一个声音从侧面的廊道里窜出来。

李煜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灰白长衫上还沾着山路上的泥点子，八成刚从大校场那边赶回来。他先笑着冲李长涛鞠了一躬，然后视线落在陈泽身上。

笑容卡壳了。

“他……”李煜愣住，他指着陈泽，手指在空中悬了两息，嘴皮子抖了两下，“爷爷，这人怎么……”

李长涛笑眯眯地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这位是陈泽，对宗门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人。”

李煜的脑袋偏了五度，嘴巴张了忘了合，仿佛要砸在地上。

“重要？”李煜的声调拧得像踩了猫尾巴，“爷爷，他的根骨我亲手测的，中等！中等根骨有什么重要的！”

李长涛没恼，那张老脸上的笑纹堆出三层。

“他的重要，不在根骨上。”老头的声音慢悠悠的：“日后你自会明白。”

李煜的脑子转得不慢。爷爷亲自下山接人，宗主大殿的门开着，这家伙难道真的有什么背景不成？

他下意识看向陈泽。

陈泽回以微笑，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不大，却让李煜的后脊骨嗖地蹿上来一股凉意。

他……不会说出去吧？

李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那副心虚的模样藏也藏不住。眼神里有威胁、有试探、有那么一点不太体面的恳求。

陈泽的嘴角弯得更大了一点。

然后他微微颔首，往殿门方向迈步，路过李煜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飘飘地丢了半句话。

“李师兄，改日再叙。”

李煜攥着拳头站在原地，牙齿咬得骨节都在响，太阳穴上一根筋跳个不停。

“这家伙……”

声音碎在风里，没人搭理他。

殿门推开。

四根主柱把殿内隔成三进，光线从雕花窗棂里筛进来，照出空气里悬浮的细小灰尘。

最里头的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玄青色长袍，两鬂微霜，眉宇间那股子压迫感不用刻意释放，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的呼吸不自觉地变浅。

秦无崖。

他的目光从陈泽踏进殿门的那一刻就钉上来了。

“宗主。”李长涛走到高台前，侧身一让，“人带到了。”

陈泽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上前三步，拱手弯腰。

“陈泽，拜见宗主。”

秦无崖没有马上开口，上下扫了一遍，点了一下头。

“抬起头来。”

陈泽直身。

两侧的座椅上，十来张面孔正以各种角度审视着他。

李长涛站到陈泽身侧，手臂朝左一引。

“这几位是宗门长老。”

四把交椅上，最左边坐着个面色红润的胖老头，冲陈泽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看着倒像个卖猪肉的屠户。

旁边一位面容清冷的老妇，头发全白了，梳成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扫了陈泽一眼就把视线收回去了。

第三位是个干瘦的老者，两手搭在膝上，手指不停地转着一串念珠，压根没抬头。

“右手边依次是七院院主。”

天乾院主周铁山坐在最前头，身板宽得能挡住半扇门，这大汉冲陈泽咧嘴一笑，拍了拍大腿，像在拍一块砧板。

“老关的传人？这气质不错，有老关的影子！”提了一嘴，爽利得不行。

地坤院主微微颔首，不言不语。

日离院主鹰钩鼻上面架着一双精明的窄眼，从陈泽腰间的破锋刀一路扫到脸上，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风巽院主歪在椅背上，两只脚翘到凳腿上，冲陈泽摆了摆手，那姿态比院子里晒太阳的老猫还散漫。

泽兑院主端着个茶碗，目光与陈泽对了一下，挑了挑眉，没有更多表示。

月坎院主是唯一的女性院主，三十出头的年纪，面若冰玉，目光从陈泽身上划过去的时候，冷得能挂霜。

“江都城来的？”她开口了，声线清冽。

“是。”

“路上辛苦了。”三个字说完，对方便不再看向陈泽。

最后一位，山艮院主方砚秋。

陈泽注意到这个人的时候，对方也正好在看他。

方砚秋的目光，他似乎在一直盯着陈泽，仿佛是在警惕着什么，但那双眼睛中又带着不屑，仿佛陈泽不配站在这个地方。

确实，以他现在化劲的修为，确实没有这个资格。

方砚秋的折扇在掌心里啪啪地敲了两下，没有打招呼，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陈泽嘴角平平的，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也不打算在这种场合让自己难看。他收回视线，面朝高台，重新拱手。

但这些人的反应，他一一记载了心里。

“陈泽初来乍到，承蒙宗主和诸位长老、院主接见，不胜惶恐。”

话说得不卑不亢，嗓音落在空旷的殿内，被石壁弹回来一层淡淡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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