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最后一天
东院厂房里,设备已经陆续进场了。
地面热试验的场地搭建到了最后关头,几个大型测试舱模块排列在厂房中央,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工人和技术员穿梭其间,有人蹲在地上拧管路,有人攀在脚手架上调试传感器,有人抱着记录本小跑着从这里到那里。
高澜站在冷却水路的控制阀组跟前,陈恳跟在旁边,温曼妮从另一台设备后面绕过来,身上沾了不少灰,手里还拿着一个扳手,像是刚从哪个管路上拧完螺丝回来。
“过来。”高澜蹲下来,指了指阀组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接口。
陈恳和温曼妮凑过去,跟着蹲下。
“这是旁路接口。”高澜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怕他们听不清。
“冷却水路的主管路如果堵了,水流量会骤降,舱体温度会在十几秒内冲上去。”
她用手指在那个接口上画了个圈。
“这个旁路,就是第二道命。主路不通,切旁路,冷却水从这边走,绕过堵塞段,直接进舱体夹层。”她顿了顿。
“切旁路不是按个按钮就行。要先确认旁路阀门的密封性,再确认旁路的流量传感器在线,最后一步,手动打开这个截止阀。”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阀门的手轮。
“顺序错了,或者漏了一步,旁路也救不了。”
陈恳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笔尖沙沙地响。温曼妮盯着那个接口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
“高澜,这个旁路平时不用,怎么保证关键时候它能用?”
高澜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所以才要你亲自盯着。”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一组仪表前,指着其中一个显示屏。
“每周一次旁路联动测试。不用通高温,通水就行。流量、压力、阀门响应时间,全部记录在案。”
她转身看着温曼妮。
“这件事,你负责。”
温曼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她没问为什么是她。高澜让她负责,她就负责。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是工程上的规矩——谁离得最近,谁最熟悉,谁就负责。
温曼妮这段时间天天泡在厂房里,管的就是水路系统,她不负责谁负责。
高澜又蹲下来,指了指阀组后面一根被保温层包裹的粗管。
“这个是回水总管。所有冷却水从这里流回冷却塔。”她用手在上面比画了一下,“如果回水温度异常升高,说明舱内热流已经超出了设计余量。那时候不是切旁路能解决的。”
陈恳抬起头。“那怎么办?”
高澜看着他,声音不大。
“手动降功率。加热系统分成八个区,每个区可以单独调节。哪个区的回水温度冲高了,就降哪个区的加热功率。不能全降,全降了温度曲线就崩了。”
她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指着上面一排旋钮。
“这八个旋钮,对应八个加热区。正常情况是程序自动控制,但如果程序失灵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造成屏幕失调——”
她看了一眼陈恳。
“你手动拧。第几区、拧多少,看回水温度曲线。一次拧两度,等十秒,再看,再拧。”
陈恳盯着那排旋钮,咽了口唾沫。“万一我拧错了——”
“不会。”高澜打断他,语气很平,“你已经记了好几遍。”
陈恳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那排旋钮的位置、编号、对应的加热区,一个一个地画下来,标得清清楚楚。
温曼妮站在旁边,看着陈恳画图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陈恳做事是“只记录”,现在他是“记录,然后学会,弄明白”。
温曼妮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扳手。
她想起刚才高澜说“这件事你负责”的时候,语气完全不一样,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事就该你干,你干得了。
中午,大家都休息了,高澜也回到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几张没画完的图纸,铅笔搁在旁边,笔尖还朝着她离开时的方向。
她坐下来,拿起笔,还没落下,门被敲了两下,温曼妮端着两个饭盒走进来。
“快吃,等会儿凉。”
高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
温曼妮把饭盒打开,在对面坐下来,筷子在饭盒里戳了两下,看到高澜低头画图,笔尖沙沙地响。
温曼妮坐在对面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诶,高澜。”
高澜没抬头。“你说。”
温曼妮的语气比平时轻,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拘束,就是很自然的,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我一直都想问你。”
高澜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温曼妮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好奇,就是那种——想不通,憋了很久,终于问出口的坦然。
“你说,你怎么知道那么多?那个测试舱,我连见都没见过。你从红兴镇来的,照理说,你应该也没见过才对啊。”她顿了顿。
“可你站在那儿,就像……跟它处了好几十年一样。”
高澜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弯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温曼妮这个问题,问得不算意外。她迟早会问,陈恳迟早也会问。
区别是,陈恳会闷头做事不问为什么,温曼妮会想问,想知道,想搞明白。
这是她跟陈恳不一样的地方,也是高澜一直愿意让留她在身边的原因。
可她没急着回答。
她想了想,不是在想怎么编,是在想——
怎么回答才能让温曼妮以后都不再问这类似问题,同时还能让她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书。
不是书,是一本手册,灰蓝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她把手册放在桌上,推到温曼妮面前。
“不懂,就不能现学现卖吗?”
温曼妮低头看去。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地面热试验设备操作手册。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设备结构图、管路走向图、阀门编号、控制逻辑。密密麻麻的标注,有些是印刷的,有些是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翻了几页,她的手指停住了——其中一页的图纸,跟厂房里那台测试舱一模一样。
“整个容氏研究所一共有十几栋楼,你知道吧?”高澜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温曼妮抬起眸,点点头。
“东区那边有档案室,有图书馆,还有很多技术资料。设备手册、设计文档、试验记录,堆了好几间屋子。”高澜看着她。
“这些手册你翻过了,就是你的。你不翻,它就在那儿落灰。”
温曼妮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我之前,居然都没想过。”
不是她没想过,是因为她不知道,东区那边的档案室是可以进的。
她又不是高澜,她不像她走到哪都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个零件哪里有问题,光靠眼睛就判断出来了。
这种魄力,确实是她目前,最应该掌握,切必须要掌握的方向。
高澜没再说下去,低下头,继续画图。
温曼妮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本手册,眼前的饭盒瞬间就不香了。
看着高澜低头画图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容氏这段时光,确实浪费了光阴。
容氏研究所有十几栋楼。设备手册一堆一堆的。她来了这么久竟然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每个人负责好自己范围内的东西就行了。
但高澜是那种,她可以不展示,不代表她不会得人,而她的底气,来自她擅长打破现有禁锢,超越自己。
温曼妮低下头,把那本手册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她看得很慢,一字一字,从零开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饭盒里的热气照得发亮,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当高澜再次抬头时,窗外已经是黄昏,晚霞铺满了整个天边,绚烂的彩云晕染出橘黄色暖调。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肩膀,脖子也有点酸,收拾了下桌面上的东西,将笔记本整理归位,椅子复原,这才关上了办公室的灯,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一张单人床上铺着军绿色的床单,被子叠得很整齐,书桌上有一盏台灯,她轻轻一按,将屋子点亮。
墙角的脸盆加上挂着一条毛巾和一个搪瓷盆,她从架子下面拿出了一块肥皂,和毛巾一起放进了盆里,转身进了浴室冲凉。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蒸汽很快模糊了浴室里的镜子。
她站在水下冲了很久,热水从肩膀浇下来,把一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
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做,就是好好洗个澡,放松一下。
窗外,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那里。
傅征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他仰着头,看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他没上去,没喊,没动。
就那么靠着车门站着。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在指间擦亮,照出他半张脸,烟雾缭绕在路灯下散开,变成一缕淡淡的白色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那盏灯灭了,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高澜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她侧着身,听到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车子驶出了院子,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边厂房里的灯就亮了。
孙主任来得最早。
他到的时候,整个厂房还是空的,只有那些冷灰色的设备蹲在晨光里,像一头头还没苏醒的巨兽。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他把钥匙放在门卫的登记台上,沿着通道往里走。
测试舱静卧在厂房中央,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倒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孙主任站在它面前,抬起头看了几秒。
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收回目光,开始走动。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
他走到冷却水路的控制阀组前,蹲下来,看了看管路接口。
密封圈在,螺丝没动过痕迹,一切都跟他昨天离开时一样,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阀体后面的一个不起眼的接口——露出了满意的眼神。
厂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工人来了,技术员也来了。孙主任直起身,拿起手中的本子,转过身。
“孙主任,您来得真早。”年轻技术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今天的排查清单。
“年纪大了,睡不着。”孙主任笑了一下,声音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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