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少校,你领带歪了
总整舱结构件运进东院厂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吊车从总装车间缓缓驶出,钢缆绷得笔直。
那个银白色的回收舱悬在半空中,夕阳打在它的外壁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近乎刺眼的光。
高澜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大家伙一点一点地移过来。
陈恳和温曼妮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谁也没催她。
跟了她这么久,他们已经学会了——
高澜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看,在听,在把所有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
运输车沿着轨道缓缓滑进厂房,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高澜没进去。
她走到厂房侧面那排观察窗前,站定,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回收舱已经被吊车稳稳地放在运输车上,四个支撑点落在车面上,发出四声几乎重叠的闷响。
总装组的老周蹲在车旁,手里拿着水平仪,正朝旁边的人比画着什么。
几个工人围在舱体周围,有人在拆吊扣,有人在检查支撑点,有人拿着手电筒照着接缝处,一寸一寸地看。
陈恳站在舱体旁边,跟着学操作,温曼妮走到水路管口那边,蹲下来,盯着那几个接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她的水路节点图上画了一个圈。
高澜看着他们。
她没去,因为不需要。
回收舱的每一个尺寸、每一条接缝、每一个接口的位置,都在她脑子里。
老周的水平仪读数对不对,陈恳有没有漏掉该做的东西,温曼妮画的那个圈是不是她心里想的那一个。
隔着玻璃她就能判断。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厂房里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回收舱蹲在运输车上,银白色的外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高澜还站在那扇观察窗前,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影子被灯光从脚下拉长,又慢慢地转到另一侧。
傅征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将音量降到了最低——
不是刻意,只是不惊动她而已。
他没让人通报,门口的士兵看见他,敬了个礼,他点了一下头,就进来了。
厂房很大,灯很亮,但他几乎一眼就锁定了观察窗前那抹白色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头发扎在脑后,瘦瘦小小的,身形单薄。
那台银灰色的回收舱蹲在她面前,像一头巨兽俯视着一株小树苗。
可她站在那里,就如那树苗,稳稳扎根,风吹不动。
傅征走过去,脚步很轻,但他知道她听见了——她的耳朵一向很灵。
他没有站到她身后,而是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看着玻璃后面那个回收舱。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一句话,也刚好够什么都不说。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偶尔一声工具碰撞的脆响。
傅征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大家伙,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那个……能扛一万度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问得随意,像在确认一件普通的事。
高澜没看他。“嗯。”
“看着挺沉的。”他说。
高澜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稍纵即逝。
“不沉,飞不上去。”
傅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以前嬉皮笑脸的笑,是很轻的、带着点释然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愿意接他一句话。
他没有再问技术上的事。他不会问,也问不到点子上,但他不需要问。他站在这儿,就是想来看看她的。
“你说你这小脑袋瓜,究竟装了多少东西呢?”
傅征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玻璃后面那个银白色的回收舱上。
他看不懂那些接口、那些管路、那些密密麻麻的传感器,但他看得懂一件事——这个东西,是她一手做起来的。
从红兴镇那个破旧的车间,到这台蹲在厂房里的大家伙,他一路看着这小丫头从泥泞中站在了属于她的舞台上。
如今她就站在她的面前,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或许,容承阙说得对,他从来都没有走进过她的世界,他根本就不了解她。
以前在红兴镇时,她能隔着一根电话线就帮他理出歼-6油质问题。
后来赵大炮跑了,他狼狈地跑到了容承阙的办公室,他说“让她站在该站的位置,是他的事”。
再后来,她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从红兴镇走进了再入工程核心。
那通电话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动手吧。”却直接决定了殷家倒台的速度。
虽然那是殷家自己作死,但是没有她,温曼妮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本以为这已是极致,没想到她直接顶替殷素,扛起再入工程总设计师的担子。
一个农机厂的小学徒,从做零件到造卫星,她零帧起手,什么概念?
如今这个让卫星“上得去,拍得清,回得来”的东西,就在他的面前。
比原定的六个月上天,整整提前了四个月。
他忽然想起那个落灰的木箱,满是泪痕的信笺,和那铸就了高澜清冷性格的四句话——
傅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关节微微泛白。
高澜转身看着他,看到那双忧郁眼眸中,明显的比刚认识他时,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什么也没说,微微勾唇一笑,伸出手去将他的领带往她跟前扯了扯。
一米八五的个子,瞬间往她面前倾了倾,指尖轻轻擦过他胸前衣襟,傅征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傅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一塞,眼底闪过一抹不可思议。
“你……”
高澜没说话,只是一双眼睛清澈如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又轻轻替他把领带理正,语气轻飘的说了一句。
“少校,你领带歪了。”
她的语气像往常一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他的手心不自觉地发麻。
他不敢动,背挺得笔直,任由她指间在他的胸膛上撩拨。
直到高澜将领带打好,规整理好,垂在衣襟正中。
领带上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衬衫面料,熨在皮肤上,烫得不讲道理。
可她已经收回手,转过身,继续看那台回收舱,眼底清澈,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傅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打得规规矩矩,比他自己打得都整齐。可他脑子里沸腾的,根本不是领带的事。
他双手插兜,站在了她的身边,看着眼前的回收舱。
“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觉得这话不该问,但已经问了,“也这么给他系过领带吗?”
高澜没回头。
“谁。”
一个字。不冷不热,却在他心尖荡起一片涟漪。
傅征突然勾唇一笑,“没事。”
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不确定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高兴的是,这个动作是独一份的。难受的是,她根本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看到那张清冷的小脸转过头来时,头顶灯光透过观测窗落在她发梢,有种朦胧的美。
“走吧,周正他们应该快来了。”
高澜说着,人已经越过了他的身边,往厂大门走去。
傅征一顿,抬脚跟了上去。
“傍晚周正就到了。”他说,语气换回了平日里的随意,但比刚才多了一层温度。
“他们在招待所安顿着,说要等你一起吃饭呢。”
高澜没说话。
“老张和老马也来了。”他补了一句。
“周正说,老马专门去理了个发,说不能给你丢人。”
高澜脚步一顿,眉毛微挑,将笔记本加在了胳膊下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又不是相亲。”
傅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笑,是那种“果然还是她”的、带着点无奈和服气的笑。
“这话你自己跟他说。”他说,“我可不敢传。”
高澜没再接话。
她抬脚往前走,厂房的冷白灯光从舱体表面反射回来,映在她脸上,把那清冷的轮廓勾得愈发白了些。
傅征就这么走在她的身边,距离不远不近,就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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