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和离书

娘的手腕被我攥得生疼。

她含着泪看向我，那双向来温婉的眼睛里蓄满了愤怒和委屈：“绾绾，你松手。这侯府，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堂屋里烛火通明，将每个人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跪在地上的张妈妈挺直了腰杆，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是柳姨娘的奶娘，今日奉命来“传话”——说柳姨娘肚子里怀的是男胎，是将军唯一的后，不能让孩子生在外头。

这话说得漂亮。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母女，该腾地方了。

上一世，就是这番话逼得我娘悲愤欲绝，执意签了和离书。

那时我只会哭。抱着娘的腿哭，跪在爹的书房门口哭，求他看在十几年夫妻情分上，不要这样对娘。

可爹只是皱着眉说了一句：“绾绾，你不懂。”

我不懂？

我确实不懂。

不懂为什么娘拿出全部嫁妆供他打点仕途，换来的是一房又一房妾室。

不懂为什么他战功赫赫、封侯拜将，享的却是娘用嫁妆铺的路、用尊严换的安稳。

更不懂为什么他死后被追封国公，那外室母凭子贵成了国公夫人，而我娘，却在破庙里病饿而死，连块墓碑都没人立。

可现在我懂了。

我用一辈子的时间，终于懂了。

“绾绾？”

娘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夺过了她手里的笔。

那支狼毫笔杆被我的手攥得微微发颤，笔尖的墨汁滴在裙摆上，洇出几点黑。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是隔了一辈子，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

“张妈妈。”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张妈妈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副“我是替主子传话你们能奈我何”的表情：“大小姐有何吩咐？”

“你方才说，柳姨娘肚子里怀的是男胎？”

“正是。”张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些，像是故意说给满屋子人听，“大夫说了，十有八九是位小少爷。将军说了，沈家的香火不能断，小少爷绝不能生在外头。”

我点点头。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拿起那封写好的和离书，看也不看，撕成两半。

纸张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绾绾！”娘猛地站起来。

我按住她的手。十五岁少女的手，骨节分明，力道却稳得出奇。

“娘，别和离。”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把上一世没来得及说的话，迟了一辈子，终于说出口。

“这泼天的富贵，凭什么让给外人？”

满屋死寂。

娘愣住了。

张妈妈也愣住了。

守在门口的几个婆子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松开娘的手，走到张妈妈面前。

“既然是我爹唯一的儿子，那更该养在嫡母名下。”我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去，让人把柳姨娘接到正院厢房来。从今日起，她就在我娘眼皮子底下养胎。”

“大小姐！”张妈妈脸色一变，“姨娘身子重，经不起折腾——”

“经不起折腾？”我低头看她，“从西跨院挪到正院厢房，总共不过百步路，怎么就折腾了？还是说——”

我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还是说，你们本来就没打算让她挪地方，而是想让我娘挪？”

张妈妈瞳孔骤缩。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直起身，扬声道：“大齐律例，庶子入族谱，需嫡母画押。张妈妈，你说，若我娘今日签了和离书，这孩子还能不能姓沈？”

“这……”张妈妈额头沁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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