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梦魇

夜里，黛玉做了一场梦，一场荒唐的梦，

梦里没有洪瑾，没有永宁侯府，她跟着贾琏回了荣国府。

府门还是那个府门，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可她走进去，只觉得冷。

她去找贾母，贾母拉着她的手哭，说“我的心肝，你可回来了”。

可那眼泪，她总觉得不真，王夫人也来了，脸上带着笑，说“林丫头瘦了”。

她听着，心里却想，从前也是这样说的，说了多少年，也没见谁真正心疼过。

薛宝钗来了，挽着薛姨妈的胳膊，把头靠在母亲肩上，甜甜地叫了一声“娘”。

梦里的自己很是在意，故意在她跟前上演母女情深，宝钗见了她，笑着拉她的手打趣让自己嫁给薛蟠，

薛姨妈乐得哈哈大笑，黛玉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冷。

后来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药端上来，黑乎乎的，她喝了一口，觉得不对。

不是从前的味道，涩得很，苦得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她想叫人，可嗓子发不出声，她想吐，可那药已经全部咽下去，她隐约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她只听见几个字，“换了”“不必太好”“反正也是……”

她没听清后面的话，再想靠近听个明白的时候，梦境又换了地方，

夜里她走到怡红院门口，门关着。

她抬手敲门，敲了几下，没人应。

她又敲，里头传来晴雯的声音，“二爷说了，谁来了也不开！”她站在门外，手举着，放不下来。

她想说是我，可那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转身走了。

后来宝玉来找她，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说什么“你放心”，说什么“我心里除了你，再没有别人”。

梦里的她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等这些话，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可那日子，也没好多久。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府里的人都变了。

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说话也躲着她。

梦里的她去问外祖母，外祖母只说“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她去问王夫人，王夫人板着脸说“姑娘家，不该问的别问”，她去找宝玉，宝玉不在。

后来她才知道，府里在办喜事。

大红灯笼挂起来，鞭炮备好了，花轿也雇好了，她以为是自己的，她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可那花轿，抬的不是她。

她十七岁生辰那天，宝钗出了阁。

凤冠霞帔，满身红妆，宝玉也穿了红，去接新娘，她站在窗前，看着那队伍从门前过，吹吹打打，热热闹闹，鞭炮响了一路，红纸屑落了一地。

她问紫鹃，这是怎么回事。

紫鹃哭了，跪在地上，说“姑娘，您别问了”。

她问紫鹃雪雁呢，紫鹃大哭，“雪雁被老太太骗去扶宝钗出嫁，姑娘，是老太太的主意，说二爷的病，得娶亲冲喜，说宝姑娘命硬，能压得住。说姑娘您身子弱，经不起……”

梦里那晚，她躺在床上，她咳了一口血，落在帕子上，烧着一张又一张写着诗的纸，最后给宝玉做的香囊也掉进火盆里，

紫鹃哭得背过气去，李纨探春也跟着哭，梦里面没有宝玉，没有外祖母，

突然她只觉得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眼前如同走马观灯那般，她看到了宝玉同宝姐姐成婚后的疯癫，也瞧见二人同榻而眠共盖一被，

别人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最后只剩下紫鹃送着干干净净的自己回了姑苏，

就这么跟着走啊走，紫鹃将自己安葬在父亲母亲身边，最后剃度出了家。

“姑娘！姑娘！”

黛玉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紫鹃披着衣裳，端着一盏灯，站在床边，满脸焦急，“姑娘，您怎么了，魇着了？”

看着她，黛玉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紫鹃的脸，在灯下忽明忽暗，像是梦里的人。

“这是哪儿？”魂儿依旧还在游荡，不知在何处，

紫鹃愣了一下，赶紧把灯放下，伸手探她的额头，“姑娘，这是永宁侯府啊，咱们在水瀑凉院，您不记得了？”

黛玉怔怔地看着她，水瀑凉院，永宁侯府，是了，这是她已经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紫鹃。”黛玉觉得嗓子有些疼，

“婢子在。”紫鹃连忙应声。

“我没事。”她慢慢坐起来，紫鹃赶紧拿了个引枕垫在她身后，又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紫鹃在旁边坐着，不敢问，只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才开口，“我做了个梦。”

紫鹃小心地问：“姑娘梦见了什么？”

她摇摇头，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说，

那个梦太真实，梦里面的悲欢离合，还能觉着胸口那口血涌上来的腥甜，太真，真得黛玉以为现在才是梦，而刚才的梦才是真实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梦里她攥着那块帕子，帕子上有血，有泪，如今手里空空的，只有这杯温水。

“紫鹃。”她又叫她。

“婢子在。”

“你掐我一下。”

紫鹃吓了一跳，“姑娘！”

“掐我一下。”她看着她，认真地说。

犹豫了半天，紫鹃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重，可疼，她低头看着那点红印，忽然笑了，疼的，是真的，她现在没在梦里，

把水杯放下，黛玉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姑娘，您到底梦见了什么？”紫鹃小心地问。

她看着帐顶，半晌才开口，“梦见我十七岁就没了。”

紫鹃的脸一下子白了，怪不得姑娘脸色不好看，原来是被梦吓着了，

她又道：“梦见宝玉娶了宝姐姐，梦见我被关在门外，梦见我的药被人换了，梦见外祖母说‘宝玉若知道娶的是黛玉，这病就好不了了’。”

她说着，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还梦见，我死的那天，你哭得很厉害，你还出了家。”

紫鹃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拉着她的手，“姑娘，那是梦，都是梦，您如今在侯府，世子爷待您好，老太太疼您，太太也疼您，那些事，不会有的。”

黛玉听着点点头，“什么时辰了？”

“三更了。”紫娟给她掖了掖被子，

她点点头，“你下去睡罢，我没事。”

“姑娘……”紫鹃还想说点什么，黛玉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

当真是晦气，黛玉翻了身盯着窗外看，看着看着又笑了出来，自己怎么可能如梦里那般欣悦贾宝玉那种男子，

梦，全是梦而已！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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