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搞个实验基地来

省城百货大楼旁边的电车轨道在大雪后被清理得露出了青灰色的铁槽。一辆红色的电车叮铃叮铃地擦着雪堆开过去，溅起的泥水还没落地就结成了冰碴子。

王桂花站在专柜门口，把那块写着“今日货罄”的红纸牌子挂在门把手上。她这双手这几天数钱数得指肚发红，虎口那儿被橡皮筋勒出了一道深印子。

“姐，咱这门槛真得换个铁的，木头的都要被踩秃了。”黑子蹲在柜台后面，手里抓着个凉透的肉包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刚才那几个戴红袖标的大妈，非说要预定下个礼拜的货，定金都拍在柜台上了。”

王桂花弯腰把塞得鼓囊囊的钱箱子往里挪了挪。那里面全是五毛、一块的零钱，扎成一捆一捆的，散发着一股子特有的油墨味和汗腥味。

“定金收了，账得记清。”王桂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虽然外头零下二十度，这二十平米的小屋里却被挤得热气腾腾，“黑子，下午你跑趟汽车站，看大熊的货车到哪儿了。老黑沟那边雪大，我怕路上打滑。”

正说着，门口的门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钻进来一个穿灰色卡其布中山装的男人。男人五十出头，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王桂花抬头一瞧，这不是前两天来过的一位“老主顾”么，省城化工局的刘秘书。

“王厂长，忙着呢？”刘秘书推了推眼镜，眼神往那钱箱子上溜了一圈，笑得挺客气，但那笑不达眼底，“我是代表咱们局里过来的。听说你们这药厂手续挺齐全，但这省城的门脸，是不是还没去工商所备案？”

王桂花心里冷笑一声。这省城的风，吹得比靠山村还快。这才开业三天，各路“大神”就闻着钱味儿过来了。

“刘秘书，备案的事儿，房管局的马主任已经帮着跑了。要是缺啥材料，您言语一声，我让大队部那边补。”王桂花从柜台底下掏出一盒没拆封的大前门，顺手推了过去。

刘秘书没接烟，反倒是把公文包往柜台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王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蛤蜊油现在是全省城的俏货，军区那边虽说护着，但地方上的规矩你也得守。我们局里研究了一下，打算给你们药厂挂个‘联营’的牌子。往后这原材料采购、人员调动，都由局里统一协调。你看这合同……”

刘秘书从包里掏出两张印得模模糊糊的公文纸，往王桂花面前一摊。

王桂花连看都没看那纸。她把手插进棉袄兜里，指尖摸到了霍远征留下的那个信封。

“联营？刘秘书，您这算盘打得够响。我这厂子是靠山村几十个女工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原材料是老黑沟山尖上的尖儿货。局里一分钱不出，挂个牌子就要‘统一协调’？您是觉得我这农妇没见过世面，还是觉得军区的嘉奖令是糊弄人的？”

王桂花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小铺子里显得格外硬气。

刘秘书的脸色刷地一下拉了下来，镜片后的眼珠子缩了缩。

“王厂长，做生意得看长远。军区能管你一辈子？这省城的摊子想铺大，没咱们点头，你这门脸房明天就能因为‘消防隐患’给封了。”

黑子听不下去了，把手里的包子一扔，猛地站起来，那黑铁塔一样的身子把刘秘书惊得后退了半步。

“咋的？想明抢啊？我姐辛辛苦苦弄起来的买卖，凭啥给你们管？”

“黑子，坐下。”王桂花横了黑子一眼，随后转头看向刘秘书。

“刘秘书，您说的规矩我懂。但我也有一条规矩——我王桂花的锅里，不养闲人。您要是真想联营，行，拿两万块钱的设备款过来，再把老黑沟南坡那块地的长久批文给弄下来。要是办不到，就请回吧。这雪天路滑，别跌了跟头。”

刘秘书气得手指头直哆嗦，指着王桂花“你你你”了半天，最后狠狠一甩袖子。

“行！王桂花，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看着刘秘书那灰溜溜钻进风雪里的背影，黑子啐了一口唾沫。

“姐，这帮人真不要脸。咱这儿还没稳当呢，就想来分肉吃。”

“肉香才有人惦记。”王桂花坐回椅子上，把那张“今日货罄”的牌子摘下来，重新写了几个大字：暂不招商。

“黑子，你去趟邮电局。给霍远征发个电报，就说省城有人动了‘联营’的心思，让他心里有个数。”

这一上午，王桂花也没闲着。她把这三天的账目细细地过了一遍。三百盒货，一盒一块五，除掉给百货大楼的抽成和摊位费，净利润就有将近两百块。这钱来得快，但风险也大。

下午两点多，铺子外头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大熊开着那辆破吉普，后面拖着个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小挂车，停在了马路牙子上。

“姐！货到了！”大熊跳下车，满头大汗，那身黑羊皮袄被风雪打得透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子。

王桂花赶紧迎出去，帮着把挂车上的帆布掀开。

一股浓郁的草药香味和蜂蜡味瞬间散开。一箱箱翠绿色的铝盒码得整整齐齐，那是张嫂子她们在村里连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货。

“路上没出岔子吧？”王桂花往大熊手里塞了个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

“别提了。出县城那会儿，有辆农机站的车想拦我，说是要查啥违禁品。我理都没理，一脚油门就蹿过来了。那帮孙子，就是瞧着咱挣钱了眼红。”大熊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水，嗓子眼儿总算冒了烟。

王桂花听着大熊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县里农机站？那是高亮大舅哥的地盘。看来高亮那封检举信虽然压住了他本人，却没压住他身后的那些裙带关系。

“先把货卸了。”王桂花指挥着黑子和大熊往里搬。

一箱货五十盒，足足十箱。

看着这些货，王桂花心里有了底。只要有货在手，那些想卡脖子的就得掂量掂量。

晚上，王桂花没回招待所，就在铺子后头那个窄小的隔间里支了个煤油炉。

大熊和黑子蹲在门口吃挂面，热气把玻璃窗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姐，咱这儿要是真被封了，咋办？”大熊有些担心地问。

王桂花正拿着针线给翠翠缝一件新的红肚兜。那红布是在百货大楼买的，上面绣着精致的并蒂莲。

“封不了。明天一早，我要去趟省军区招待所。”

“去那儿干啥？”

“找秦主任。他说过这儿要搞实验基地，既然是基地，那就得有牌子。我要把‘省军区后勤部指定实验点’的牌子挂在正门口。到时候，看那个刘秘书还敢不敢来谈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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