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京城信件动凡心，药厂分红聚人心

“救回来了。在大熊车上呢。”王桂花走到井台边，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感觉激得她脑子清醒了不少，“张嫂子，去把厂里那本名册拿来。今天晌午，咱不开工，先分红。”

“分红？”张嫂子愣住了，“这月还没过完呢。”

“不差这几天。老黑沟这回闹了贼，乡亲们心里不踏实。我得拿现钱给大伙儿压压惊。”

王桂花进了办公室。这屋子是新刷的白墙，墙角立着那两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机头漆黑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光。她坐到桌边，翻开那本蓝皮的记账本，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除了军区结回来的三千块货款，还有省城专柜这几天的进项。她算了一下，除去买机器、修厂房和原材料的成本，账上还趴着四千多块现钱。

这在七九年的农村，那是能把人眼珠子看掉出来的巨款。

晌午头，药厂的天井里站满了人。

除了采矿队的汉子，还有缝补组、熬药组的二十来个妇女。大伙儿都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好奇地盯着桌上那一捆捆扎得整齐的大团结。

沈长林支书也来了，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站在王桂花旁边。他刚听了大熊汇报山上的事儿，这会儿看向王桂花的眼神，除了佩服，还带着股子敬畏。

“乡亲们，静一静。”王桂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红泥。

“老黑沟的事儿，大家伙儿都听说了。沈老三勾结外贼，想坏了咱全村的财路。这种人，咱靠山村留不住。但这厂子能守住，靠的是大家伙儿的手脚勤快。”

她从桌上拿起第一捆钱，拆了皮筋。

“张嫂子，你这月带队辛苦，药膏没出一盒废品。这是你的工资加上奖金，一共六十块。拿着！”

底下的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六十块！县里二级工一个月才拿三十来块钱。张嫂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在围裙上抹了又抹，才敢接过那几张票子。

“大熊，采矿队这月在老黑沟吃风咽雪，一人发五十，大熊六十五。黑子不在，大熊你替他领了。”

一捆捆钱发下去，天井里的气氛热得能把雪化了。女工们捏着那几张票子，有的当场就塞进了贴身的肚兜里，有的拿到鼻尖使劲儿闻那股子油墨香味。

“桂花，这给得是不是太多了？”沈长林小声问，嗓子眼里都冒着烟。

“多？支书，我这是买人心。这钱发下去，以后谁再想在老黑沟挖坑，不用我动手，这帮老娘们儿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王桂花低头把名册合上，眼里透着股子老辣。

分完红，王桂花把沈长林拉到了一边。

“支书，沈会计那事儿，你怎么看？”

沈长林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在鞋底板上磕了磕：“那老东西是被沈老三坑了。但他身为会计，立场不稳。我已经打算让他提前‘退休’了，让大队的那个小王会计先顶着。”

“不急。沈会计这人虽然怂，但那本烂账除了他没人理得清。让他戴罪立功，去老黑沟山口守那个哨卡。什么时候把那几个逃掉的同伙抓住了，什么时候再回村。”

王桂花正说着，霍远征从后院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干练的迷彩服，脚上的皮靴擦得一尘不染。

“王厂长，县局那边来电话了。沈老三那帮人以前在省城还有几桩旧案，这回是数罪并罚，怕是要吃一辈子牢饭了。另外，军区派的那个排，明儿下午准时到老黑沟。”

霍远征走到王桂花跟前，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只不锈钢的口哨。

“这哨子你留着。后山最高的那棵红松树下，我让人埋了三根求救信号弹。要是真到了大熊都顶不住的时候，你就拉开这哨子往山上跑。信号一出，半个钟头内，县武装部和军区的人准到。”

王桂花拿起那只哨子，金属的质感冰凉沉稳。她看着霍远征，突然发现这男人似乎比前几天又黑了点，腮帮子上的胡茬子硬生生地冒了出来。

“霍远征，你这是要走？”

“京城那边有个演习，老爷子亲自点名。最快两个月，最慢半年。”霍远征看了看表，吉普车的发动机已经在院墙外响了起来，“临走前，我想带翠翠去趟县城新开的新华书店，给她买几本正经的小学教材。”

王桂花没拦着。她知道，这男人是真心稀罕翠翠。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顺着出村的土路消失在视线里。

王桂花站在药厂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封老爷子的亲笔信和不锈钢哨子。

“厂长，新买的布到了！咱是不是该试机子了？”张嫂子在屋里喊了一嗓子。

王桂花回过神，大步流星进了屋。

两台蝴蝶牌缝纫机已经被挪到了窗户底下，阳光照在转动的机针上，发出一阵阵轻快的“哒哒”声。

“试！不光要试，咱还得给这药袋子绣上个独一无二的标。”

王桂花坐在缝纫机前，生疏地踩动着脚踏板。皮带转动，机针扎进深蓝色的斜纹布里，带出一道整齐的白线。

她看着那白线在布料上蔓延，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沈大柱在北边劳改，沈老三在县里待审，李翠英在省城捡破烂。

这辈子的遗憾，总算是填上了一个大窟窿。

但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等这两台缝纫机响遍了靠山村，等老黑沟的红矿石铺满了省城的柜台，她才敢说，这重生的一回，没白活。

“娘，霍叔叔说明年带我去天安门看升旗。”翠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门边，手里抓着个刚剥开的大白兔奶糖。

王桂花停下脚底下的活计，转头看着女儿那张无忧无虑的小脸。

“成。等明年开春，娘带你去。咱们不光看升旗，咱们还要在京城开咱自家的大药房。”

窗外，原本阴沉沉的天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阳光明晃晃地撒在雪地上，刺得人眼晕，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生机。

王桂花重新踩响了缝纫机。

那一针一线，正把她王桂花的名字，扎进这翻云覆雨的新时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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