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十月初一，寒露。

天还没亮透，宫里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冷雨。雨丝细密，打在殿宇的琉璃瓦上，汇成一道道水线，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长春宫的暖阁里，炭盆早早烧了起来。可彩灵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思琪端了碗姜汤进来，看见彩灵单薄的背影，心头一紧：“公主，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彩灵转过身，接过汤碗，手指碰到碗壁时微微颤了一下。她没喝，只是将碗捧在手里，借着那点热气暖手。

“思琪，”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听说了吗？”

思琪知道她在问什么。那些流言，这几日已经不再遮遮掩掩了。

起初只是“命带不祥”，后来变成了有鼻子有眼的“预言”——说钦天监夜观星象，发现紫微星旁有煞星侵扰，正应了公主婚期。又说太庙前几日无端起了一阵怪风，吹倒了祭祀用的香炉，是不祥之兆。

最恶毒的是昨晚开始流传的版本：说公主身边有“妖异之物”，能通兽语，能驭鸟兽，正是这妖物引来了灾祸。

这说的，分明是思琪。

“奴婢听说了。”思琪的声音很平静，“公主不必放在心上，都是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彩灵苦笑，“可宫里的人都信了。昨日我去给皇祖母请安，连慈宁宫的宫女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今早尚衣局来送衣裳，那个管事的嬷嬷，说话时眼睛一直往你身上瞟……”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姜汤，眼圈慢慢红了。

思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蹲下身，握住彩灵的手：“公主，若是……若是奴婢离开长春宫，那些流言会不会……”

“你说什么？”彩灵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你要走？”

“奴婢只是觉得……”思琪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是没有奴婢，那些人就没有攻击公主的借口了。公主和世子的婚事，也能顺顺利利……”

“不许说！”彩灵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思琪几乎喘不过气，“我不许你走！思琪，你听好了，你是我的家人，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那些人说什么，我不管，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她的声音哽咽，肩膀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你若走了，才是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分开，想让我身边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思琪，我们是一体的，你明白吗？一体的！”

思琪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回抱住彩灵，轻声说：“奴婢明白了。奴婢不走，永远不走。”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两个女孩压抑的啜泣声。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辰时三刻，皇后宫里来人了。

是个年长的嬷嬷，姓赵，是皇后的心腹。她进门时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像贴在脸上似的，不达眼底。

“公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彩灵和思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凤仪宫里，皇后坐在正殿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色平静。可思琪站在彩灵身后，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焦虑和不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也压不住的烦躁。

“儿臣参见母后。”彩灵行礼。

“起来吧。”皇后抬了抬手，目光在思琪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坐。”

彩灵在下首坐了，脊背挺得笔直。

“这几日宫里有些闲话，你可听说了？”皇后开门见山。

“听说了。”彩灵的声音很稳，“都是些无稽之谈，儿臣并未放在心上。”

“没放在心上？”皇后放下佛珠，“可本宫听说，连尚衣局、内务府的人都在议论。彩灵，你是公主，你的婚事关乎皇家体面。如今流言四起，连你父皇都惊动了，这可不是小事。”

彩灵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母后明鉴，那些流言分明是有人故意散布，想要破坏儿臣的婚事。儿臣与萧珩两情相悦，父皇也已下旨赐婚，如今有人造谣生事，还请母后为儿臣做主。”

她说得不卑不亢，但声音里带着委屈。

皇后的神色缓和了些：“本宫自然信你。只是……”她顿了顿，“那些流言里提到，你身边那个叫思琪的宫女，有些……异于常人之处。你可知道？”

来了。

彩灵的心提了起来：“思琪只是比常人更懂兽性，这是她自幼在山野长大练就的本事，并非什么妖异。秋狩那日，若不是她提前察觉危险，儿臣恐怕……”

“本宫知道她救过你。”皇后打断她，“可如今流言汹汹，总要有个说法。彩灵，你是聪明孩子，应该明白，有时候为了大局，不得不做些取舍。”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让思琪离开，流言自然就消停了。

彩灵猛地站起身：“母后，思琪是儿臣的救命恩人，更是儿臣视若姐妹的人。儿臣绝不能为了几句流言，就弃她于不顾！若真要如此，那儿臣宁可……宁可不成这个婚！”

“放肆！”皇后一拍桌子，“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这是要违逆你父皇的旨意？”

彩灵跪了下来，眼泪涌了出来，但声音依然坚定：“儿臣不敢违逆父皇。只是儿臣不明白，为何总有人要陷害儿臣，陷害儿臣身边的人？思琪做错了什么？她忠心护主，尽心尽力，为何要受这样的污蔑？”

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神复杂。良久，她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你先回去吧。此事……本宫再想想。”

从凤仪宫出来时，雨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阴的。宫道上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彩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思琪扶着她，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公主……”

“我没事。”彩灵摇摇头，声音很轻，“我只是……只是没想到，连母后也……”

她没说完，但思琪懂了。

连亲生母亲，在流言和压力面前，也动摇了。

这座皇宫，真的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吗？

同一时间，世子府的书房里，气氛同样凝重。

萧珩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阴沉的天空，眉头紧锁。陆青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宫里传出的消息，流言是三天前开始大规模传播的。”陆青低声说，“源头查不到，但传播得极快，像是有人精心策划。”

“不是像，就是。”萧珩转过身，眼神冷冽，“先是命带不祥，再是妖异之物……这是步步紧逼，要把彩灵逼到绝境，再把思琪推出来当替罪羊。”

陆青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的目标，恐怕不只是破坏婚事。”

“当然不止。”萧珩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京城地图，“你看，流言起于宫内，却迅速传遍京城。连市井百姓都在议论公主大婚引天灾——这是要制造民意压力，逼皇上悔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而一旦悔婚，彩灵的名声就彻底毁了。一个被皇家悔婚的公主，将来会如何？至于思琪……若被坐实是‘妖异’，下场只会更惨。”

陆青的拳头握紧了：“他们好毒的心思。”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萧珩抬起头，眼神锐利，“不是去辩驳流言——那只会越描越黑。而是要加强防范，等他们真正的杀招露出来。”

“世子认为……他们会动手？”

“一定会。”萧珩肯定地说，“舆论只是前奏，真正的杀招必在之后。而且，很可能会同时针对彩灵和思琪。”

他走到陆青面前，压低声音：“从今日起，长春宫和世子府的护卫要重新布置。明面上的护卫不变，但暗地里要增加人手。尤其是夜里，绝不能有半点松懈。”

“是。”陆青应道，“我会亲自安排。”

“还有，”萧珩顿了顿，“思琪那边……你要多看着她。这丫头心思重，又总想着为别人牺牲。我怕她为了彩灵，做出什么傻事。”

陆青的心紧了紧：“我明白。”

萧珩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记住，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彩灵不能有事，思琪也不能有事。她们任何一个出事，我们都承受不起。”

陆青重重点头，转身走了。

书房里又剩下萧珩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深得像潭水。

流言如刀，刀刀见血。

可真正的刀，还在后面。

他必须做好准备。

为了彩灵，为了思琪，也为了……他们所有人的将来。

夜幕降临，长春宫早早点了灯。

彩灵因为白天的事，精神不济，早早歇下了。思琪守在外间，手里做着针线，心里却乱糟糟的。

皇后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为了大局，不得不做些取舍。”

所以，她就是那个可以被“取舍”的人吗？

因为她只是个宫女，因为她来历不明，因为她……与众不同？

思琪放下针线，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想起白天彩灵抱着她哭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们是一体的”。

也想起陆青在桥边说的话：“我陆青此生，定护你周全。”

还有萧珩，那个总是温润儒雅的世子，为了彩灵，可以变得锐利如刀。

这些人，都把她当家人，当重要的人。

可她呢？她能为他们做什么？

除了那点与动物沟通的本事，除了这条命，她还有什么？

也许……也许她真的该离开。离开皇宫，离开这些纷争，让彩灵和萧珩能顺顺利利成婚，让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可是……

她想起彩灵说“你若走了，才是正中他们下怀”。

是啊，如果她走了，那些人就会说：看，果然是妖物，心虚逃跑了。然后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攻击彩灵。

不能走。

不但不能走，还要更加小心，更加警惕。

她要保护彩灵，保护这个把她当姐妹的公主。

用她的方式。

思琪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她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了兽苑。

黑背在那里等她，还有小黄，花斑，土黄……所有能调动的狗都来了。思琪把最近的事说了，让它们分散到各处——宫里宫外，尤其是那些容易藏人的地方，都要盯着。

“小心些。”她叮嘱，“最近不太平，你们也要保护好自己。”

黑背点点头，带着狗群消失在夜色里。

小黄没走，蹭着她的腿，“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思琪蹲下身，抱住小黄，把脸埋在它厚实的皮毛里。

“谢谢你，小黄。”她轻声说，“有你们在，我就不怕了。”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这些不会说话但最忠诚的朋友。

有彩灵，有萧珩，有陆青。

有要守护的人，也有守护她的人。

流言如刀又如何？

她有一身的勇气，和一颗绝不退缩的心。

足够了。

夜深了，宫里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思琪抬起头，看着夜空。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亮晶晶的，像希望的眼睛。


　　(https://www.02shu.com/5053_5053346/49877882.html)


1秒记住02书屋：www.02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02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