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城西十里亭,名副其实。
出城门十里,官道在此分岔,一条往北疆,一条往西山。亭子是前朝修的,四角飞檐,石柱斑驳,立在岔路口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四周是开阔的野地,秋草枯黄,远处有稀疏的树林——正是埋伏的好地方。
萧珩的马车在辰时末抵达。
他独自下车,让车夫将马车停到百步外的土坡后。陆青扮作随从跟在身侧,手里仍提着那盏白日里显得突兀的狗形灯笼。另外八名精锐侍卫已提前两个时辰分散潜入周边山林,此刻悄无声息。
“世子,时辰还早。”陆青低声道。
萧珩站在亭中,负手望着北疆方向。晨风吹起他淡青色袍角,猎猎作响。他的神色平静,甚至有些闲适,像真是来此与人赏景论事的。
“早了才好。”他说,“给足了他们准备的时间,也给了我们观察的机会。”
陆青会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枯草丛有被踩踏的痕迹,不深,但新鲜。东侧树林里惊鸟迟迟不归巢。西边土坡后……隐约有金属反光。
至少三处埋伏,二十人以上。与思琪那边传来的情报吻合。
“陆青,”萧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今日我死在这里,你带彩灵和思琪离开京城。去江南,或者蜀中,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陆青心头一震:“世子!”
“只是以防万一。”萧珩转过头,对他笑了笑,“但我相信你。也相信思琪姑娘的那些朋友——黑背应该已经到清漪园报信了吧?”
陆青握紧刀柄,重重点头:“是。”
他相信思琪。就像相信手中这盏灯笼,相信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能穿透所有阴谋与黑暗,照亮归途。
巳时三刻,二皇子没有出现。
萧珩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静静看了起来。风吹书页哗啦作响,他看得专注,仿佛真是来此读书等人。
陆青站在亭外,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灯笼放在脚边,烛火在纸罩里安静燃烧。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东侧树林里终于有了动静——不是二皇子,是一支弩箭。
箭矢破空而来,速度极快,直射萧珩后心!
陆青几乎在弓弦响起的瞬间就动了。他身形一闪,挡在萧珩身前,长刀出鞘,“铛”的一声脆响,弩箭被斩落在地。
“有刺客!”陆青高喝。
话音未落,三面埋伏齐出!
东侧树林冲出来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弯刀。西边土坡后跃出五六个,用的是军中制式横刀。北边枯草丛里也站起七八个,弓弩在手,呈扇形包围。
一共二十一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弓弩手远程压制,刀手近身搏杀,目标明确——萧珩。
陆青护在萧珩身前,长刀舞成一团银光,格开接连射来的箭矢。八名埋伏的侍卫也从藏身处杀出,与黑衣人战成一团。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箭矢破空声……死寂的十里亭瞬间变成修罗场。
萧珩依旧坐在石凳上,书卷放在膝头,神色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当一支流箭擦着他鬓角飞过时,他才微微侧头,避开了。
“世子!”陆青急道,“请暂避!”
“不必。”萧珩淡淡道,“他们既已现身,该收网了。”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手势落下的瞬间,局势突变。
官道两侧的土沟里,突然跃出十余名身着灰色劲装的汉子——是萧珩暗中培养的私兵,一直埋伏在更外围。他们不攻黑衣人,而是直扑那些弓弩手!
同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约三十骑,盔甲鲜明,打着京畿卫的旗号——是萧珩通过关系调动的“援兵”,虽然晚了些,但来得正是时候。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还有这层埋伏。弓弩手被灰衣私兵缠住,无法远程压制。京畿卫骑兵转瞬即至,冲散了他们的阵型。
“撤!”黑衣人首领高喝。
但已经晚了。
陆青盯死了那个首领。那人身材高大,使一柄厚背砍刀,招式狠辣,显然是军中出身。陆青避开两名黑衣人的夹击,纵身扑向首领。
刀光交错,火星四溅。
陆青的刀法是在北疆战场上练出来的,没有花哨,只有效率。劈、斩、撩、刺,每一刀都奔着要害。那首领也不弱,砍刀势大力沉,几次险些劈中陆青。
但陆青更快。
一个虚晃,诱使首领横刀格挡,陆青却突然变招,刀尖上挑,精准地刺入首领右手腕脉门。
“啊!”首领痛呼,砍刀脱手。
陆青顺势一脚踢在他膝弯,首领跪倒在地。另外两名黑衣人想救援,被赶来的灰衣私兵拦住。
“说,谁派你的?”陆青刀尖抵住首领咽喉。
首领瞪着陆青,眼神凶狠,却一言不发。突然,他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咬破了藏在牙中的毒囊。
陆青脸色一变,急忙捏住他下巴,但已经晚了。剧毒见血封喉,首领抽搐几下,气绝身亡。
“该死!”陆青低骂。
但他没有放弃,快速在首领身上搜查。外衣、内袋、靴筒……在贴近心口的内袋里,摸到一块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半块兵符。青铜铸造,虎头形状,断裂处参差不齐——这是军中调兵的信物,一式两半,合则生效。
陆青瞳孔收缩。这半块兵符的纹路,他认识。是北疆军前锋营的旧制,三年前改制后已不再使用。而能持有此物的人……
他继续搜。在首领腰带夹层里,找到一小片未烧尽的纸。纸边缘焦黑,只剩巴掌大小,上面有寥寥数字:
“……亭事毕,速归营复命。侯……令。”
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朱砂印记。印记大半被烧毁,只剩右上角一点残迹——是个篆书的“令”字,但“令”字头上那一点,形状特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陆青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这个印记,他见过。七年前,父亲战死前收到的最后一封军令,落款处就是这个印记——梅花点的“令”字。
当年那封军令,命令父亲率三千前锋夜袭敌营。结果情报有误,敌营埋伏重兵,全军覆没。事后查证,军令是伪造的,但伪造者是谁,始终没有结论。
陆青一直以为,是太子一系的人做的。可现在,这枚印记出现在要杀萧珩的刺客身上。
不对。
布局的人,比他想得更深。
战斗在午时前结束。
二十一名刺客,死了十五个,六个被俘。但被俘的六人,在押解回城途中,全部毒发身亡——显然,他们口中也藏了毒囊。
京畿卫的带队校尉脸色难看:“世子,这些人都是死士,恐怕……”
“无妨。”萧珩摆摆手,神色如常,“辛苦诸位了。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明皇上。”
校尉松了口气,带兵清理现场。
陆青走到萧珩身边,将半块兵符和那片残纸递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印记的事。
萧珩接过,仔细看了许久。残纸上的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秀气,不像武将手笔。而那半块兵符……他摩挲着虎头纹路,眼神渐深。
“北疆军旧制,三年前作废。”他缓缓道,“能保留此物,并能驱使这些军中好手的人……不多。”
陆青点头:“但二皇子久在军营,嫌疑最大。”
“所以这半块兵符,是故意留下的。”萧珩冷笑,“若我死了,现场发现此物,矛头直指二哥。若我没死,也能离间我与二哥的关系——一石二鸟。”
他顿了顿,看向那片残纸:“而这个印记……陆青,你确定与当年令尊收到的军令一样?”
“确定。”陆青声音发涩,“那印记,我看了无数遍,梦里都能画出来。就是这个梅花点的‘令’字。”
萧珩沉默。
风吹过十里亭,带起血腥气。远处的京畿卫正在搬运尸体,车轮碾过枯草,发出窸窣声响。
良久,萧珩才开口:“当年构陷令尊的人,与今日要杀我的人,是同一个。或者,至少是同一势力。”
他抬起头,望向京城方向。宫墙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遥远而巍峨。
“这个人,在朝中经营多年,手眼通天。能调动军中死士,能伪造兵符军令,能把手伸进北疆、刑部、甚至……宫廷深处。”
陆青握紧拳头:“世子,我们……”
“我们被拖进了一个更大的局。”萧珩打断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今日十里亭是试探,也是警告。对方在告诉我们:他能调动军队,能伪造证据,能让我们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他想让我们指向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陆青:“而清漪园那边……恐怕也不是简单的‘胁迫’。”
陆青的心猛地一沉。
思琪。彩灵。
他几乎要转身冲回去,但理智强迫他停下——清漪园距此二十里,现在赶去,至少需要一个时辰。而若那边真有危险,一个时辰,什么都晚了。
“世子,”他声音发颤,“清漪园……”
“思琪姑娘有黑背报信。”萧珩按住他的肩,用力握了握,“彩灵带着太后令牌,对方明面上不敢妄动。我们要相信她们。”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同样凝重。
因为两个人都知道——如果布局者真能把手伸进宫廷深处,那么太后的令牌,未必能护住彩灵。
“回城。”萧珩转身,“立刻回城。我要进宫面圣,你……你去清漪园方向接应。若路上遇到黑背,立刻知道情况。”
“是!”陆青抱拳。
他翻身上马,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放在亭边的那盏狗形灯笼。烛火还在燃烧,纸罩上的斑点狗憨态可掬,两点红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思琪,等我。
他在心里默念,然后一夹马腹,朝清漪园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萧珩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半块兵符和残纸,眉头深锁。
这场棋局,比他想象的更险恶。
而执棋的人,似乎早已算好了每一步。
(https://www.02shu.com/5053_5053346/49847797.html)
1秒记住02书屋:www.02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02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