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清漪园前院，三皇子萧景睿从竹林中缓步走出。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浅灰色披风，手里握着一卷书，温润如玉，笑容和煦，仿佛真是来此赏秋读书的。

“三哥？”彩灵的声音带着惊愕，随即转为警惕，“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景睿微笑行礼：“见过公主。臣弟近日闭门思过，闷得慌，听说清漪园的秋菊开了，便向父皇请了旨，来此散心。没想到竟能遇到公主，真是巧了。”

巧？

思琪站在彩灵身后半步，手按在袖中短刀上，浑身绷紧。黑背在她脚边低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那股让动物厌恶的香气，正是从三皇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原来是三殿下。”彩灵很快镇定下来，端着公主的架子，“本宫奉太后懿旨，来查验园中菊品。三殿下既是来散心，就请自便吧。”

她说完，转身要走。

“公主留步。”萧景睿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臣弟还有一事，想请公主解惑。”

彩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何事？”

萧景睿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思琪身上，笑意深了些：“是关于……思琪姑娘的。”

来了。

思琪的心跳快了一拍。彩灵侧过身，将思琪护在身后：“思琪是本宫的侍女，三哥有何指教？”

“不敢说指教。”萧景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只是臣弟最近翻阅旧档，发现一件趣事——京郊龙泉寺后山，曾有猎户目睹‘少女与群狼交谈，狼群俯首听令’的奇景。当时传为山精野怪，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看向思琪：“而思琪姑娘，正是被皇祖母从龙泉寺带回宫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彩灵脸色一白：“三哥这是什么意思？”

“臣弟没什么意思。”萧景睿将文书递过来，“只是觉得巧合。况且，公主身边的这位思琪姑娘，似乎确实有异于常人之能——能懂兽语，能驭鸟兽，秋狩那日，更是提前察觉危险，救了公主。”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公主可知，古往今来，凡有‘通兽’之能者，多被视为妖异。轻则惑乱人心，重则……害国殃民。”

“放肆！”彩灵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思琪忠心护主，多次救我于危难，怎容你如此污蔑！三哥，你拿出这份不知真假的旧档，到底意欲何为？”

萧景睿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臣弟只想提醒公主，身边之人，需仔细甄别。若真留了妖异之辈，恐伤及公主凤体，更损及皇家声誉。”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公主与萧珩的婚事已定，此时若传出‘公主身边有妖物’的流言，恐怕……这婚事，就要再起波折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彩灵气得浑身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她想起萧珩的叮嘱——以势压人。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太后赐的“慈宁”令牌，高高举起。

玉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慈宁”二字清晰醒目。

“三皇子萧景睿听令！”彩灵的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本宫奉太后懿旨行事，你在此阻挠，是对太后不敬！你手中那份‘旧档’，若真有其事，就该呈交宗人府、大理寺核验，而非在此危言耸听，扰乱视听！”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萧景睿：“至于思琪——她是太后亲自带回宫的人，太后夸她‘心思纯净，忠心可嘉’。三哥是在质疑太后的眼光吗？”

萧景睿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那块令牌，眼神阴晴不定。

良久，他才缓缓躬身：“臣弟……不敢。”

“那就退下。”彩灵收起令牌，“本宫还要查验菊品，三殿下请自便。”

萧景睿直起身，深深看了思琪一眼，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冰冷黏腻。然后他转身，重新走入竹林。

那股甜腻腐朽的香气，随着他的离开，渐渐淡去。

彩灵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思琪连忙扶住她：“公主，没事吧？”

“没事。”彩灵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我们……我们快离开这里。”

一行人匆匆往园门方向走。

黑背走在最前面，耳朵竖得笔直，警惕着四周。园丁和婆子们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思琪搀扶着彩灵，能感觉到公主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三皇子会直接动手。

幸好，太后的令牌镇住了他。

但那股不安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就像……就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等待最佳时机。

走到前院中央时，黑背突然停下，仰头朝园子东南角的方向狂吠起来！

那里有一棵极高的古柏，树冠如盖，枝叶繁密，在秋阳下投下大片阴影。

“怎么了？”彩灵紧张地问。

思琪顺着黑背的方向看去。古柏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曳，看不出异常。但黑背的狂吠越来越急，那是极度危险的警告。

“公主，快走！”思琪拉着彩灵就要跑。

可就在这一瞬间——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弓弦振动声，从古柏树顶传来。

不是地面，是树顶！在至少十丈高的地方！

思琪的瞳孔骤然收缩。犬类对危险的直觉在那一刻爆发到极致，时间仿佛被拉长、放慢。她能看到阳光穿透树叶的斑驳光点，能看到彩灵回头时惊慌的侧脸，能看到那支从树冠阴影中疾射而出的箭——

箭身漆黑，箭镞泛着幽蓝的光，是淬了毒的。

目标：彩灵的后心。

没有思考的时间。

思琪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彩灵推向一侧！

“噗嗤——”

箭镞擦过她的左肩，带起一蓬血花。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但更可怕的是伤口处传来的麻痹感——毒！

彩灵被她推得踉跄跌倒，回头时，正好看见思琪肩头飙血、缓缓倒下的身影。

“思琪——！”

剧痛之后，是冰冷。

思琪倒在青石板上，左肩的伤口不大，但血的颜色不对劲——不是鲜红，是暗红发黑。麻痹感从伤口迅速蔓延，像无数根冰针刺进血管，所过之处，肌肉僵硬，呼吸发窒。

“思琪！思琪！”彩灵扑到她身边，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思琪想说话，但嘴唇已经不听使唤。视线开始模糊，彩灵的脸在她眼前晃动，渐渐重叠成重影。

黑背冲过来，用鼻子焦急地拱她，发出呜呜的哀鸣。园丁和婆子们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想跑，被随行的太监拦住。

“快！快叫太医！”彩灵嘶声喊道，“去宫里！去请太医！”

一个太监转身就往园门外跑。

思琪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彩灵，想告诉她“我没事”。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吞噬了她的意识。

最后的印象，是彩灵满脸的泪水，和黑背那双焦灼的、通人性的眼睛。

然后，她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浮沉。有冰冷的水灌进口鼻，有尖锐的疼痛在四肢百骸流窜，有遥远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思琪……思琪……”

是谁？

是主人吗？是张露茜在叫她回家吃饭吗？

“思琪，醒醒……”

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思琪努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像有千斤重，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一点温暖的光——是烛光，在纸罩里跳动。纸罩上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斑点狗，眼睛处两点红，亮晶晶的。

狗形灯笼。

然后她看见了陆青的脸。他跪在她身边，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握着她的手很用力，用力到发颤。

“陆……青……”她艰难地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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