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秋分前夜,长春宫灯火彻夜未明。
彩灵明日祭典要穿的玄色十二章祭服,此刻正摊在思琪面前的绣架上。烛火下,金线绣制的日月星辰纹样泛着冷冽的光泽。这本该是尚衣局精心保管的礼服,却因小翠“失手”打翻的颜料罐,溅上了几处刺眼的朱砂。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翠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金砖,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那罐子……不知怎么就滑了手……”
彩灵蹙眉看着祭服袖口那几点猩红,又看了看浑身发抖的小翠,终究叹了口气:“罢了,现在罚你也无济于事。思琪,还能补救吗?”
思琪指尖轻触那几处污渍。朱砂已微微渗入织物纤维,在玄色底料上格外扎眼。她抬眼看小翠——那宫女依旧匍匐在地,肩膀微微颤抖,可思琪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恐惧的气息,而是……某种压抑的兴奋。
“奴婢试试。”思琪声音平静,“只是需要些时间,公主先歇息吧。”
待彩灵离开,偏殿内只剩思琪一人时,她将祭服凑到鼻端。朱砂的矿物气味之下,还有一种极淡的、甜腻得近乎诡异的花粉香。她用手指轻捻内衬边缘,指尖沾上一层几不可见的淡黄色粉末。
只一刹那,守在门外的小黄突然发出低呜,焦躁地用前爪扒拉门板。
思琪心下一沉。
她太熟悉这种反应——那是犬类遇到强烈吸引物时的本能躁动。前世作为金毛犬时,她曾无数次被类似的气味引诱,那是训犬师用来建立条件反射的特殊花粉。
有人在这祭服上做了手脚。
她立刻取来清水和皂角,将内衬反复搓洗三遍,又用薰香细细熏过。待那甜腻气味终于淡去,小黄才在门外安静下来。
但思琪知道,有些沾染,已无法彻底清除。
秋分当日,天坛祭台高耸入云。
晨曦初露,百官已在台下肃立。玄色祭服加身的彩灵缓缓步上汉白玉阶梯,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生辉。思琪跟在她身后三步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一切看似平静。
直到彩灵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转身面向祭坛——
第一声犬吠从祭坛东侧的松林中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数十条野狗从四面八方窜出,它们眼睛发红,口涎滴落,全然不顾禁军阻拦,疯了一般朝着祭坛方向冲来!
“护驾!”禁军统领厉声高喝。
场面瞬间大乱。野狗撞翻香案,冲散仪仗,直扑彩灵所在的高台!彩灵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祭服下摆绊住。
就在最前方那条癞皮狗即将扑上台阶的瞬间——
“退下!”
一声低喝响起,并不响亮,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思琪踏前一步,挡在彩灵身前。她目光扫过那些疯狂的眼睛,用前世今生所有与犬类沟通的本能,发出了一声混合着警告与安抚的低频指令。
时间仿佛凝固了。
癫狂的野狗群猛然顿住脚步,为首那条癞皮狗歪了歪头,眼中红光渐退。它犹豫着后退一步,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呜咽。
思琪维持着目光接触,缓缓抬手,做了个“退散”的手势。
奇迹发生了。
数十条野狗如同接收到明确指令的军队,齐刷刷转身,夹着尾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来时的树林中。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但祭台下一片狼藉的香案、翻倒的旌旗,都在证明方才发生的惊变。
死寂。
然后是二皇子萧景岳失控的惊呼:“妖术!这是妖术!”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百官骚动,禁军面面相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思琪身上——那个仅凭一声低喝就让疯犬退散的小宫女。
高台上,皇帝萧恪脸色阴沉。太后紧紧攥着佛珠,指节发白。太子萧景明眉头紧锁,目光在思琪和萧景岳之间游移。
一片压抑的骚动中,三皇子萧景睿温润的声音响起:
“二皇兄言重了。依臣弟看,许是冯姑娘天生有驯兽之能。方才她眼神清明,举止从容,何来妖术之说?”
他语气平和,字字在理。可“驯兽之能”四个字,在此时此地,无异于给思琪贴上了“异于常人”的标签。
萧珩站在宗亲队列中,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他看向思琪,看见她挺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也看见陆青已悄然移至她身侧半步处,呈护卫姿态。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祭典继续。”
四个字,压下了所有议论。可思琪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惊疑的、探究的、恐惧的、厌恶的。
祭典在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当夜,流言如野火燎原。
“听说了吗?长春宫那个冯思琪,能在祭坛上让几十条疯狗听她号令!”
“何止!有人说亲眼看见她眼睛会变颜色,和那些畜生对视之后,那些狗就像中了邪一样……”
“妖孽啊!宫里怎容得下这种东西!”
“嘘——小声点,没看三殿下都替她说话了?”
“三殿下那是顾全皇家颜面!可你想想,正常人能有这本事?”
长春宫偏殿,烛火摇曳。
彩灵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怎么敢!思琪明明是为了救我!若不是她,那些疯狗早冲上来了!”
思琪安静地坐在绣墩上,为彩灵卸下发间沉重的金冠。镜中映出她平静的脸,可指尖的冰凉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公主息怒。流言止于智者。”
“智者?”彩灵转身握住她的手,“这宫里哪有智者!都是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小人!”
窗棂被轻叩三声。
思琪眼神微动,对彩灵温声道:“公主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奴婢去小厨房看看明早的粥。”
她退出正殿,绕到后窗。陆青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脸色凝重。
“查清了,”他压低声音,“那些野狗是被一种西域来的‘诱犬花粉’引来的。花粉源头……在尚衣局一个浣衣女工房中搜出残余,但那女工今早已投井自尽。”
“死无对证。”思琪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青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今日祭坛上……你太冒险了。”
“若不阻止,那些狗会伤到公主。”思琪抬眼看他,“陆青,你闻到祭服上的花粉味了吗?”
陆青点头:“极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有人想一石二鸟——既毁了公主祭典,又让你当众暴露‘异常’。”
“他们成功了。”思琪苦笑,“现在全宫廷都知道,冯思琪不是正常人。”
“你不是妖孽,”陆青斩钉截铁,“你是思琪。是我陆青认定的人。”
他的话像暖流,稍稍驱散了寒意。可思琪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刻,永寿宫书房。
萧景睿执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驱虎吞狼。
笔锋圆润,字迹温雅。烛火将他含笑的侧脸映在窗纸上,温润如玉。
“殿下高明,”幕僚低声道,“经此一事,冯思琪已成众矢之的。无论她是妖是仙,都再难藏身。”
“还不够,”萧景睿搁笔,“让流言再传三日。三日后,把‘龙泉寺古刹现妖女’的旧事也翻出来。”
“可太后那边……”
“母后最重皇家清誉,”萧景睿微笑,“当‘祥瑞’变成‘隐患’,你说她会护着一个宫女,还是护着皇室名声?”
幕僚躬身:“属下明白。”
窗外月色凄清。萧景睿走到窗前,望向长春宫方向,轻声自语:
“冯思琪啊冯思琪……你若真是个寻常宫女,该多好。”
可惜,她不是。
而所有不在掌控中的“异常”,都必须被清除。
接下来三日,流言愈演愈烈。
有说思琪夜间会化作白犬绕宫奔跑的,有说她能与乌鸦对话探听隐秘的,甚至有人翻出当年她在龙泉寺被太后带回的旧事,暗示她本就是“山精所化”。
长春宫门前渐渐冷清。连往日殷勤往来的低位宫妃都绕道而行,仿佛这里有什么不祥之物。
第四日清晨,太后懿旨到了。
不是召见,而是一盒安神香,和一句口谕:“秋深露重,冯姑娘宜静养。”
软禁。
思琪捧着那盒沉香,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渗出泪来。
黑背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担忧的呜咽。小黄趴在她脚边,用湿润的鼻子碰她的绣鞋。
“没事,”她抹去泪水,抚摸黑背的头,“他们越怕我,说明我们离真相越近。”
窗外的银杏树开始落叶,金黄铺了满地。秋天真的深了。
而深秋的宫廷,从来最是肃杀。
思琪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眉眼沉静的宫女。左臂旧伤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清漪园那支毒箭,提醒着暗处始终未现身的敌人。
“你们想把我逼成妖孽,”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那我就让你们看看……‘妖孽’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取下发间一枚素银簪,在掌心刻下一道血痕。鲜血滴落时,窗外树梢上所有栖息的乌鸦齐齐抬头。
动物情报网,该全面启动了。
这场仗,她不会再被动挨打。
夜色渐浓,长春宫的灯火在秋风中明明灭灭。而更深的黑暗中,有人笑了。
棋盘上的棋子,终于开始按照预定轨迹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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