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证据
派出所的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块木牌。
李秀芝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烟味和煤炉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那个贱人就是故意的！我儿子跟她有什么仇什么怨，她下这么狠的手？公安同志，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听到蒋红梅的声音，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便猜到了七七八八，忙加快了脚步。
屋里站着好几个人。
蒋红梅坐在长椅上，正拍着大腿哭嚎，看见她进来，哭声卡了一瞬，随即拔得更高，“你看看，你看看，她还有脸来！”
“同志，就是这个女人，就是她撺掇王桂芬杀我儿子的！”
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公安，三十来岁，面相周正，面前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王桂芬坐在墙角的长椅上，低垂着头，头发散乱，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止不住的发抖。
招娣缩在一旁，抱紧了自己的身子，在看到李秀芝出现的瞬间，立刻扑了过来，眼睛红肿，“姐姐！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他们欺负妈妈！”
“好了，招娣，没事了。”李秀芝拍了拍她的后背，这才蹲下来跟王桂芬平视，眼底满是担忧，“妈？出什么事儿了？”
王桂芬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招娣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要卖了我……妈不肯，才打了他……好多血……我好害怕……”
李秀芝皱了皱眉头，这才看向了一旁的公安。
“同志，我是王桂芬的女儿，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公安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你是她女儿？正好，你也听听。”
“昨天晚上八时许，李建广闯入王桂芬家中，双方发生冲突，王桂芬用木棍击打李建广后脑，致其昏迷，目前伤者在镇卫生院抢救，尚未苏醒，报案人是李建广的母亲蒋红梅，指控王桂芬故意伤害，她不肯承认，并且拒绝跟我们交谈，案件迟迟没有进展……”
“我没有……”王桂芬终于开口了，手紧紧攥住李秀芝，“是他先动手的……他要卖了招娣……我拦不住……他才……”
“她胡说！”蒋红梅从长椅上弹起来，颠倒黑白，“我儿子什么时候要卖孩子了？那是他亲闺女，他疼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卖？分明是你这个贱人跟外面野汉子勾搭成奸，想害死我儿子好改嫁！”
“你别血口喷人！”李秀芝站起来，挡在王桂芬面前。
蒋红梅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起胸脯，色厉内荏地喊，“我血口喷人？你看看我儿子被打成什么样了？后脑勺那么大一个口子，缝了七八针，到现在还没醒！公安同志，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证据！”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沾了血的手绢，抖开了给众人看。
李秀芝看了一眼那块手绢，没有接话，转头看向那位公安，“同志，我想问一句，报案人有没有说，李建广为什么半夜三更去我母亲家？”
公安的笔顿了一下。
“有没有说，他进门之后做了什么？”
蒋红梅抢过话头，“那是我儿子的家，他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还用跟你汇报？”
“那是他的家，但不是他施暴的场所。”
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的顾北川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蒋红梅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认出那张脸，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顾、顾北川？你怎么……”
“我是证人。”顾北川走进来，站在李秀芝身侧，身量高大，把半间屋子的光都遮住了。
他看着那位公安，“同志，昨天晚上我不在现场，但我之前见过李建广是怎么对待他的妻子和女儿的。一个月前，他带着一个不是他妻子的女人，半夜砸王桂芬家的门，动手打人，永固村老村长去劝架，被他推倒，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缝了三针。”
公安的眉头皱起来，“有报案记录吗？”
“有，在你们派出所，出警记录编号我也可以提供。”
公安看了一眼蒋红梅，低头翻桌上的档案。
蒋红梅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都开始发颤，“那、那是两码事！现在是王桂芬打了我儿子，不是他打王桂芬！你们不能混为一谈！”
“是不是两码事，得看事情的起因。”顾北川并没看她，而是继续道，“李建广有暴力前科，多次殴打妻女，村里人都知道，昨天晚上他去王桂芬家，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能只听报案人一面之词。”
蒋红梅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算老几？你是军人，又不是公安，这儿的事轮不到你管！”
“同志，我建议做伤情鉴定，李建广后脑的伤口是怎么造成的，是正面击打还是摔倒磕伤，法医能看出来。”
公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
李秀芝忽然开口，“我还要报案。”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建广多次对王桂芬实施家庭暴力，一个月前当着孩子的面把王桂芬打得满脸是伤，我这里有照片，还有证人，同时，他长期与另一名女性以夫妻名义同居，涉嫌重婚，他的母亲蒋红梅上个月指使人贩子拐卖我妹妹李招娣，派出所有笔录存档。”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纸，放在公安桌上，“这是妇联的调解记录，这是派出所之前的询问笔录，这是伤情照片，还有离婚起诉状的副本。”
公安低头翻着那叠纸，眉头越皱越紧。
蒋红梅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坑里。
公安合上那叠材料，抬起头看了李秀芝一眼，目光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停了片刻，才慢慢开口，“这些材料，我会一并附卷，至于王桂芬……”
他的话还没说完，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年轻警察的声音。
“周哥！卫生院来电话了，李建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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