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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裂缝


照片事件的余波还没有散尽,王剑飞已经随队到了苍梧。

苍梧县在青云州最西边。青云矿业是县里的纳税大户,董事长周维纲的画像挂在县招商引资展厅的墙上,旁边是一行烫金大字:”企业家精神就是苍梧精神。”

核查组一共六个人,方成是组长。出发前,他把王剑飞叫到办公室,从柜子里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积压案卷,近几年的。”方成掀开箱盖,”青云矿业一共出了四起安全事故,四起报告的结论都一模一样:技术风险、地质条件、不可抗力。连措辞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四起事故,四个专家组,结论却像是一个人写的。”方成靠在桌边,”这些报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结论,没有过程。不想让你看穿的东西,一定在纸面之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井的时候,盯着通风系统。老矿工有句话:瓦斯不杀人,假数据才杀人。”

第二天一早,王剑飞和安监局的技术员老陈下了井。

“井下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碰任何开关,不要信台账上的数字。”老陈把检测仪举到眼前,”这玩意儿比人诚实,它响的时候,你最好已经找到出口了。”

巷道里的空气带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柴油和岩石的气息。王剑飞跟着老陈走到通风机房,一台巨大的主扇正在运转,轰鸣声震得脚底发麻。

老陈从墙上的铁皮柜里抽出一本台账。王剑飞翻开,里面是手写的日期、时间、风速、风量,字迹工整。他看了几页,忽然停在其中一页上:”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记录显示主扇全速运转,风量每分钟三千八百立方米。”

他从包里掏出另一份东西——下井前在井口拿到的”井下环境实时监测数据”。两份数据并排放在一起,手指点在同一个时间段上。

“电子监测显示,三号掘进工作面回风巷的瓦斯浓度两次超限报警,最高达到0.85%。如果主扇真的全速运转,瓦斯不可能积聚到这个浓度。”

老陈凑过来看,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要么主扇没开足,要么台账是假的。”

“要么两个都是假的。”

他们沿着巷道往里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空气越来越闷。老陈的检测仪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瓦斯0.42%。”老陈的声音低下去,”还在安全范围内,但偏高。如果主扇真的全速运转,这里应该低于0.2%。”

王剑飞抬头看着头顶的通风管道,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积尘。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灰。

接下来核查的是安全培训记录。王剑飞调出了近三年的”三级安全教育”签到表,厚厚一摞,签字密密麻麻。他发现,四个签名,四种不同的登记表,但每一笔的起收、每一个字的结构、甚至墨水晕染的深浅,都像是同一只手在同一秒钟写下的。

“一个人,签四个名。”王剑飞的声音很平静,”安全培训是走过场,考试是代考,证书是批量印。下井的人连基本自救知识都没有,出了事连逃生的路都找不到。”

老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个矿的安全投入账目,我看过。每年上报的安措费三百多万,实际用在设备更新和人员培训上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钱……”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流向不明。账目做得很干净,但那些合同的乙方,有的是空壳公司,有的注册地址是居民楼。王科长,苍梧这个地方,水很深。青云矿业养了半个县的人,也养了半个县的官。”

核查结束已是中午,几个人在矿井附近的餐馆吃便餐。

王剑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小琳的短信:”下午三点,矿务局老宿舍区门口见。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去。方成坐在他对面,正用一次性筷子挑着碗里的米饭,目光却落在餐馆门口——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是青云市的,不是苍梧县的。

“剑飞,”方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那辆车,从咱们出矿井就跟着。”

王剑飞没有抬头。”我知道。从县界收费站开始,跟了四十公里。”

“要不要……”

“不用管。”王剑飞终于夹了一筷子青菜,”他们跟着,说明我们在接近东西。让他们跟,跟得越紧,越说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饭后,方成带队返回县宾馆,王剑飞借口”走访退休职工”,独自离开。他步行了十五分钟,看到了杨小琳的车——那辆银色奥迪A3。

“你怎么来了?”他问。

“记者渠道。”杨小琳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驶上一条坑洼不平的乡间公路,”青云矿业有一名老矿工,三年前因工伤致残,事故没列入官方统计,赔偿是私下协议。他知道一些关于’顶板裂缝’的事情。”

“你一个人去见过他?”

“昨天。开了三个小时,最后一段车进不去,是走上去的。”杨小琳的语气平淡,”老人愿意说话,但只愿意对纪委的人说。他说’记者能写文章,但不能抓人’。所以我今天带你来。”

王剑飞侧过头看她,心中有些感概。阳光从车窗斜射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棱线。他知道她在照片事件之后本应该避风头,但她还是来了。

杨小琳把车开得很稳。王剑飞在后半程闭着眼睛养神。他知道她在开车,知道如果有任何异常她会叫醒他。这种信任来得悄无声息,像雨水渗入土壤,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根深蒂固。

“到了。”

车停在路边,他俩走了一段崎岖的山路,来到一栋老旧瓦房前面。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停在屋檐下。他叫李宝才,下半身盖着一条洗得发蓝的毯子,毯子下面隐约能看出双腿的轮廓——不自然的细,不自然的僵直。

“纪委的同志。我等你们等了三年。”

王剑飞蹲下来。老人闭上眼睛,像是在调取一段被深埋的记忆。

“那天是早班,六点下井。我和另外三个人负责三号掘进工作面的支护。走到巷道中段,老张拿手电照头顶:’老刘,你看这顶板,裂缝。’我抬头看,果然,顶板岩层之间出现了一条缝,有新水渍渗出来。那种水渍我见过,是顶板要离层的征兆。”

“我们决定报告班长。班长叫冯国栋,现在是青云矿业的生产副矿长。他过来看了一眼,说’继续干,上面让继续干’。我问他’上面是谁’,他说’别问那么多,出了事我担着’。”

“你们继续干了?”

“继续干了。不继续干,当月的安全奖就没了,全组扣五百块。那时候五百块是我半个月的工资。”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干了不到两个小时,顶板垮了。老张当场被砸死,另外两个人一个腰椎断了,一个腿没了。我被压在最下面,脊椎……”他用手拍了拍毯子覆盖的双腿,”脊椎断了。下半身,没了。”

“事后矿上来人,把我从医院接到矿务局招待所,不让我回家,不让我见家属。来了一个穿西装的,说是法律顾问,拿着协议让我签。一次性支付八万六千元,自愿放弃一切追偿权利。”老人苦笑了一下,”八万六。我治伤花了十二万,还欠着医院四万。他们把我从招待所赶出来的时候,我连轮椅都没有,是爬着出门的。”

“那份协议,您还留着吗?”

“留着。但我今天给你们的,比协议更重要。”老人从轮椅侧面的布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发脆,”这是当年值班记录的一部分,我偷偷复印的。上面有冯国栋的签字,’继续作业,责任自负’。”

王剑飞接过那两张纸。值班记录的复印件上,”继续作业,责任自负”八个字是手写的,笔迹遒劲有力,与冯国栋在安全培训签到表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王领导,我愿意出庭作证。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腿是废的,但嘴还能说话。”

王剑飞把值班记录复印件折好,放进内衣口袋,然后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粗糙、干枯,但温热。

“您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会带回去。但出庭作证意味着您要再次面对青云矿业的人。您想清楚了吗?”

老人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我这三年,每一天都在想这件事。我不是想’要不要说’,是想’什么时候能说’。”

杨小琳合上笔记本,蹲到老人身边:”老人家,我昨天答应您的事,今天也答应。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记下来,写成文章,让所有人看到。”

老人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他拍了拍杨小琳的手背,又拍了拍王剑飞的,然后推着轮椅慢慢转回屋檐下:”走吧。天要黑了,山路不好开。”

返程的车上,天色已经暗下来,山影在车窗外起伏如波浪。

车子颠簸了一下,王剑飞的头轻轻撞在车窗上。他睁开眼,发现已经接近青云市郊,远处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醒了?”

“没睡着。”

“在想什么?”

王剑飞沉默了几秒:”在想冯国栋。三年前他是班长,现在是生产副矿长。一个让工人冒着顶板裂缝继续作业的人,升得这么快。谁在提拔他?谁在为他的晋升铺路?”

他看着挡风玻璃前面被车灯照亮的路面。那是一条被无数车辆碾过的柏油路,路面上的裂缝被沥青填补过,但裂缝本身还在,只是被掩盖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在同一段沉默里想同一件事——关于裂缝,关于掩盖,关于那些被埋在纸面之下的真相,以及他们各自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把裂缝重新撬开。

远处,青云市的灯火越来越密,像一片坠落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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