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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反击


苍梧核查结束后,周维纲在青云矿业总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这间办公室位于青云市CBD核心地段,占据瑞丰大厦顶层整整半层楼面,落地窗外是青云市的天际线。办公室的装修极尽奢华——地面铺着从土耳其进口的天然大理石,墙面用深色胡桃木饰板包覆,水晶吊灯从四米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书架上的精装书脊排列得一丝不苟。靠近落地窗摆着一张红木大班台,台面上嵌着整块定制玻璃,压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遒劲有力:“处大事,贵乎明而能断。”落款是周维纲自己的签名。

门牌烫金肃穆:青云矿业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办公室。

他没有开灯。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像一片浮动的星海,而他坐在黑暗的中心,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办公桌上,手机震动了三次,他都看了一眼,没有接。第四次震动时,他拿起雪茄剪,把雪茄剪成两段,然后才拿起手机。

“清哥,对不起,不知是你的电话,所以才接。你请讲。”

电话是周维清打来的。三件事:苍梧的安全台账造假和培训记录代签已形成书面报告;云津的刘晓军交代了验收文件签字的内部操作细节;东飞鸿在州纪委常委会上明确表态,专项清理不会因为外部压力而停止。

“你那边,该做的准备要做好。”

周维纲听出了言外之意。该转移的要转移,该销毁的要销毁,该封口的要封口。他们这一支在青云州经营了几十年,从一个县办煤矿起家,发展到如今控制全州半数以上矿业的庞大集团,靠的不只是经营头脑。

挂了电话,他没有动。

黑暗里,他想到了二叔。二叔曾经在某个大州担任书记、现在帝都任重要职务,是整个家族能和王家分庭抗礼的根基。

二叔曾经在帝都家里书房里对他说,我们周家几代人从政的从政、经商的经商,能走到今天不容易;青云矿业是家族在青云州的根基之一,根基不能倒;王家在青云州经营了那么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但也正因为他们摊子铺得太大,反而有破绽。

他盯着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便签——“处大事,贵乎明而能断。”那是二叔的字,遒劲有力,后来被他用钢笔临摹下来,落款签了自己的名字。二叔说这话时,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语气像在谈论天气:政治是妥协的艺术,但妥协的前提是——你手里有足够的筹码。  现在,王剑飞正在一枚一枚地撬走他的筹码,而他手里剩下的牌,不多了。

他想起三天前苍梧矿井下的场景。王剑飞带着人下井,打着手电,一页一页地翻安全台账,连机电科长的签字都逐个核对。那个年轻人蹲在一堆发霉的纸质文件前,肩膀却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劲儿让他不安。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周维清的电话。

“清哥,现在情况很严峻。苍梧的台账造假已经形成报告,云津的刘晓军也交代了验收签字的内幕。再这么查下去,瑞丰建设的资金代持网络迟早会被穿透。你能不能动用你的人脉关系,想办法让纪委的行动停下来,至少缓一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周维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东飞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帝都纪委待过,和州长王伯谦有多年交情。他铁了心要查到底,寻常的办法叫不停他。”

“那能不能通过常委会来施压?”周维纲追问,”只要常委会上有人提出专项清理影响了经济发展,要求审慎处理,东飞鸿总不能和整个州委做对。”

“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周维清沉吟片刻,”需要联合几位常委一起提议。你先把材料准备扎实——生产经营数据、税收贡献、就业人数、在建项目进度,越详实越好。纪委可以用纪律的尺子量你,你也可以用经济的尺子量纪委。”

周维纲挂了电话,在黑暗中坐了三分钟。然后他打开了台灯,点燃一支雪茄,拔出了张立群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你回云津市档案馆,四楼档案库房,把云津2017-0047全套原始档案全部销毁。”

张立群在电话那头迟疑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周总,这个风险太大了,万一被发现——”

第二句:”你儿子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担保函是我签的字,他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两万美金。另外,他住的那套公寓的房东,是我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张立群说:”我知道了。”

周维纲放下电话,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暗处崩塌。他想起二叔那枚和田玉扳指,温润,坚硬,握在手里有沉甸甸的分量。现在,那枚扳指不在他手里——它在帝都,在二叔的书房里,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

三天后,一场原本不在议程上的州委常委会专题会议在州委办公大楼召开。

议题是”听取青云矿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近期生产经营情况的汇报”。提案者是州委常委、常务副州长周维清,联名的还有州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陈明朗和州委常委、州委秘书长冯文杰。三位常委联名建议召开专题会议,这在青云州近年来的常委会历史上并不多见。

青云州委常委会组成人员共十三人。州长王伯谦是王一凡的亲侄子,五十出头,方正脸型,说话不急不缓,声音浑厚,是王家在州委常委会上最重要的代表人物。

州委副书记郭援朝是王家的盟友,也是王一凡在青云州最倚重的政治伙伴之一,分管统战、政法和信访。

州*****主任由州委书记徐浩昌兼任。州政协**王一凡因在帝都参加会议,未能出席本次常委会,由郭援朝代其表达意见。

常务副州长周维清是周维纲的堂兄,瘦削脸型,鬓角白发比同龄人多,分管工业、安全生产、国资监管,是周家在州委常委会上的核心人物。

州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陈明朗是周家的盟友,在政法系统深耕多年,与周维清私交甚笃。

州委常委、州纪委书记东飞鸿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面前摊着一份纪委专项清理行动阶段性汇报材料。

州委常委、州委组织部部长杨志国是王一凡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在干部任用上受王一凡影响颇深。

州委常委、州委秘书长冯文杰与章平关系密切,章平此前在政协法制委签批周维纲律师团“情况反映”时加了一句分量不轻的批语,这层关系在青云州政界并非秘密。

州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刘思远等其余几名常委的立场各有侧重——有的担心经济下滑影响年度考核,有的顾虑舆论发酵引发连锁反应,有的则从干部监督角度支持纪委依法办案。

州委书记徐浩昌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首位。他年近六十,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神态中透着一股深谙平衡之道的老道。他是从中央部委空降下来的干部,既不属于王家也不属于周家,但能在青云州坐稳州委书记这个位置,靠的是两不得罪的平衡之术。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目光在周维清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说:”开会。”

周维清打开面前的话筒。他没有直接提纪委,而是从数据开始,声音不高,但每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敲进会议室的空气里:”青云矿业是我州最大的矿业国有企业,全州铅锌矿和铜矿产能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归属该集团,年营业收入在全州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中占比约三分之一,每年上缴税费数亿元。集团直接和间接雇佣数万名职工,遍布苍梧到云津的多个矿区,半数县区的财政依赖其税收分成。瑞丰建设承接了全州近半数政府投资工程,在云津、青石、苍梧等地均设有分公司,每年创造的建筑业产值在州内首屈一指。”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纪委开展专项清理、依法监督,我们完全支持。但连续核查导致矿山停产、项目停工、几万职工面临降薪风险、全年税收目标难以完成。苍梧矿区停产整顿已经半个月,当地县政府三次打报告请求协调复工,因为涉及两千多名职工的生计问题。云津的两个在建项目停工,其中一个还是省里挂牌的民生工程,年底必须交付,现在工期已经滞后四十天。”

坐在他对面的州长王伯谦面无表情地转着手中的钢笔,没有插话。

“老周,你这个数据,我听着怎么像是青云矿业公关部写的通稿?”

东飞鸿的声音从会议桌另一侧传来。他合上手中的材料,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矿山停产,是因为越界开采、安全台账造假、事故瞒报——这是安监局依法下的责令停产整顿通知书,盖着安监局的章,和纪委有什么关系?瑞丰建设的停工项目,也不是纪委叫停的——其中两个涉嫌围标串标,公安机关经侦部门已立案侦查;另两个因使用不合格建材被住建部门责令返工。这些问题的根源不在纪委的专项清理,而在企业自身的违法经营行为。”

他的目光扫过周维清,又扫过陈明朗,最后落在徐浩昌身上:”纪委查的不是企业的正常经营,是企业违法违纪背后的公职人员失职渎职问题。这一点,请诸位常委明鉴。”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升温。

周维清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刚要开口,陈明朗接过了话头。政法委书记的声音比周维清软一些,但指向更具体:”东书记,老周说的不是纪委该不该查的问题,是怎么查的问题。我们政法系统也有类似的体会——办案要讲程序正义。纪委的同志到企业去调查,调账、谈话、取证,每一步都必须有法律依据。如果程序上有瑕疵,将来移送司法机关的时候,法院不采纳,吃亏的还是办案单位。”

他推了推面前的眼镜,目光落在东飞鸿面前的汇报材料上:”比如这次青云矿业的调查,查阅工商档案、调取银行账户,需要相关主管部门的批准或配合。我听说,有的环节……流程上似乎不够规范?”

“程序正义?”

东飞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两度,目光直直地看向陈明朗。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锐利。

“陈书记既然提到程序正义,那我倒要请问一句:前不久有人把纪委干部在云津执行公务时被偷拍的照片寄到了州纪委和报社,寄件人落款是匿名,照片角度明显是跟踪拍摄。这种跟踪公职人员、偷拍构陷、散布不实信息的行为,是哪一条法律授权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会议室里沉了沉。

“程序正义,先要保障执法者的人身安全和人格尊严不受侵犯。如果纪委干部在外面查案,被人跟踪偷拍、家人被威胁,连基本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还谈什么程序正义?这件事我已经让人在查。不管寄照片的人是谁,背后是谁指使的,一旦查实,依法处理,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几个原本准备发言的常委都停住了手中的笔。陈明朗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接话。周维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也停住了。

王伯谦终于开口了。

他说话不急不缓,声音浑厚,语气沉稳,但整个会议室的注意力在他开口的瞬间便全部集中了过来。

“纪委依法依规开展专项清理,我完全支持。青云矿业也好,瑞丰建设也好,谁违法谁担责,这是大前提。”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有一条——我们查案,不能把企业查垮了,不能让几万职工没了饭碗。这是底线。”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

“这次调查组里有个年轻干部,叫王剑飞,带人下井查台账,挨个比对签名,连机电科长的签字都逐个核对。查得这么细,说明纪委的确是下了决心要把事情查清楚。但查得越细,越要在程序上经得起推敲,越不能给外界留下选择性执法的印象。”

他说到这里,目光移向东飞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说到照片的事,我同意东书记的意见。跟踪偷拍、散布构陷材料,这种行为必须依法追究。纪委干部在前方冲锋陷阵,后方家属的安全都不能保障,这说不过去。”

东飞鸿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然后各自移开。

徐浩昌在充分听取各方意见后作总结发言。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今天的讨论很有价值。核心基调是八个字——依法依规,维护大局。纪委继续推进专项清理,是依法履职,州委支持。周维清同志提出的保障企业正常经营、维护职工合法权益,也是依法依规,同样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核查工作必须在法律框架内进行,查实的问题要依法处理,但不能影响企业正常经营。如涉及职工工资发放、合同履约等实际问题,有关部门应妥善协调,确保核查与稳定两不误。请纪委就专项清理的阶段性成果起草一份报告,下周报州委常委会审阅。”

没有结论,只有表态。

但”依法审慎处理”这六个字一旦写进会议纪要,将来无论哪一方要想扩大战果或收缩战线,都必须先过这道政治背书。这场常委会上的交锋,虽然没有直接叫停专项清理,但已经让调查进入了更复杂的博弈阶段。

会议结束后,周维纲首先等来的不是周维清的情报电话,传来的是张立群慌慌张张的一句话:”档案……被人提前调走了。”

周维纲的手指猛地收紧,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轻得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没关系。还有别的办法。”

东飞鸿回到办公室,发现办公桌上信件又多了一封。很多信件他都是直接交给秘书处理,常委会上的交锋让他有所警觉,他便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王剑飞正走出州委大楼,身后不远处,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在打电话。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下一个,就是他。”

东飞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剑飞吗?常委会刚结束。有个事,你得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有人盯上你了。从明天起,不要单独外出。”

电话那头,王剑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东书记,我明白。”

青云市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矿区灯火稀疏,像散落在黑暗中的几粒萤火。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移动,像蛇滑过草丛,无声,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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