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有些路只能送到这了！

黄嘟嘟已经睡着了，是黄飞天把她拍醒的。黄嘟嘟迷迷糊糊地变了身，一只明黄色的黄鼠狼出现在炕上，毛茸茸的大尾巴蓬松得跟鸡毛掸子似的。她连爬都懒得爬，就地一滚，滚到了炕梢的角落里，蜷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继续睡。

黄飞天看了看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也变了。棕黄色的黄鼠狼，比黄嘟嘟大一圈，毛色更深，眼神也更沉稳。他在炕上走了两步，在黄嘟嘟旁边卧下来，把她护在靠墙的那一侧，然后才闭上眼睛。

李平凡看着满炕的原形仙家们，嘴角抽了抽。

她从来没跟这么多动物同屋睡过觉。

不，不对——李平凡想了想原来的自己，看见带毛的东西，恨得的原地都能飞升，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抵触了，李平凡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铺好了自己的被褥。

炕头最热乎，她让给了奶奶。李奶奶已经躺下了，盖着那床盖了十几年的老棉被，被子虽然旧了，但晒得蓬蓬松松的，有一股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李平凡躺在奶奶旁边，炕梢那边趴着两只黄鼠狼，

自己的被褥里还探着一条小青蛇的脑袋。

胡秀娘和胡天霸不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李平凡也不担心——胡秀娘那个道行，别说这村子了，整个东北也没什么东西能近她的身。

李平凡喝了点酒，脑袋迷迷糊糊的。那老酒后劲儿大，刚喝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上头了，脑子像是泡在温水里，飘飘忽忽的。

她躺到枕头上，侧过头看着奶奶。李奶奶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很轻很匀，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就停了，夜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的声音。

李平凡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炕上的热气包裹着她，像是小时候被奶奶搂在怀里的感觉。

只有炕梢那边，黄嘟嘟打着轻轻的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像是一只小猫在喉咙里咕噜咕噜。

李平凡听着那呼噜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这大概是这辈子，睡得最挤的一觉了。

也是这辈子，最安心的一觉。

意识慢慢地沉了下去，像是沉进了一床厚厚的新棉被里，又软又暖。

李平凡刚刚睡着就做梦了。

梦里头她站在一条大河边上。那河水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黑得像墨汁泼上去的，连个反光都没有。河面宽得没边儿，对岸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天地初开时候那个混沌劲儿还没散干净。

河上有一座桥。青石板铺的，板子上有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桥栏杆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茬子，看着就是年久失修了，但偏偏又结实得很，稳稳当当地架在河面上，直通到了雾里头。

李平凡站在桥这头，脚下是实地，面前是桥。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还是站着不动。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像是被人灌了一脑袋浆糊，想事情都想不分明。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了奶奶。

李奶奶从桥那头雾里出来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得稳稳当当的，不紧不慢的。

李平凡想喊奶奶，想问她——奶奶，我该不该过去？

可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可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急得直跺脚，可那脚跺在地上，连个响儿都没有，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李奶奶走到了桥中间，就停下了。

她没有再往前走。

老太太就站在桥中间，隔着那条黑色的河，隔着那几丈远的距离，看着李平凡，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那个笑容，李平凡再熟悉不过了。

小时候她在院子里学走路，摔了个大马趴，膝盖磕在砖地上，破了一层皮，疼得哇哇哭。奶奶就是这样笑的，一边笑一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拍她裤子上的土，说：“没事没事，没摔坏。”

她考上大学那年，奶奶也是这样笑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奶奶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存折塞到她手里，说：“好好念，奶奶供你。”

她接手堂口那天，奶奶也是这样笑的。她站在供桌前，手里捧着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奶奶站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比你爷爷强。”

李奶奶站在桥中间，隔着那条黑色的河，隔着那几丈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李平凡。

她没有再往前走。

她就站在那儿，像是知道有些路她只能送到这里了一样。

“小花，”李奶奶的声音从桥上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贴在耳朵边上说的，“记住奶奶的话，别哭。奶奶没走，奶奶就在这等着你。”

李平凡拼命地摇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淌了满脸。她想冲过去抱住奶奶，想拉住奶奶的手不让她走，可是她的腿像是长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李奶奶的身影开始淡了。

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淡下去的，像是一幅画被水洇开了，先是轮廓模糊了，然后是颜色淡了，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从雾里来，又回到了雾里去。

李平凡看着奶奶消失的那个地方，脑子里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撕心裂肺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好像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的声音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就在奶奶彻底消失在桥上的那一刻，她的腿忽然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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