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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心事


陇右的冬天,是在魏延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校场上震天的喊杀声、以及四处兴起的土木烟尘中,一点点熬过去的。

当最后一份关于驿道烽燧修缮完成的报告被送呈上来,魏延提起朱笔,在末尾慎重地画下一个勾时,窗外恰好传来第一声隐约的春雷。

他放下笔,揉了揉因长期熬夜而酸涩的眼角,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总算……把架子搭起来了。

这几个月,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个统兵大将,倒像是个手忙脚乱的泥瓦匠、账房先生和教书先生的混合体。

千头万绪,从最细微的户籍田亩争议,到最宏大的边防要塞规划,事无巨细,都需要他点头、决断,或者至少给出方向。

兵力,算是初步整合完毕了。

近万降卒像一块生铁,被反复锻打、淬火,与汉军老兵这块精钢熔炼在一起。

思想上的整训比肉体上的操练更耗心神,但成果显著——那些曾经麻木的目光里,开始有了别样的神采,操练时喊出的口号,也带上了几分发自肺腑的力度。

从羌汉杂居区招募的新血,更是给军队增添了悍勇与野性。

双马镫已不再是稀罕物,校场上终日尘土飞扬,那是骑兵在进行着贴近实战的冲阵、劈砍、骑射合练,马蹄声里都透着股狠劲。

防务,街亭那座曾经的绞肉机,在王平手里正被改造成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刺猬。

加高的城墙,新增的箭楼瓮城,储备充足的守城物资,以及反复推演的防御预案,让魏延对东大门的安全性,多了几分底气。

而纵横陇右、连接汉中与凉州的那一张驿道烽燧网,也如同人体的经络血脉,被重新疏通、强化,确保政令军情能如臂使指,瞬息通达。

民政,这块最庞杂的基石,在王连、高翔这两位老成持重的副手主持下,加上李简等新附官吏的配合,竟也以超乎魏延预料的速度,走上了正轨。

赋税减免的告示贴遍了乡亭,宣讲的官吏跑断了腿,但换回的是田间地头渐渐多起来的笑脸和偶尔一句“汉军仁义”的嘀咕。

曲辕犁的仿制推广虽慢,但已见成效。

流民以工代赈,修了城墙,通了水渠,自己也得了口粮和未来的盼头。

市场重新有了人气,通往凉州的商队也开始试探着出发……

魏延终于可以从那令人窒息的案牍劳形和事务漩涡中,暂时挣脱出来。

………

羊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溅起一蓬蓬细小的火星,混合着粗盐和果木的焦香,在温暖的厢房里弥漫开来。

魏延盘膝坐在矮榻旁,手中两根铁钎缓缓转动,眼神有些飘忽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份静谧,力道之大,让门框都震了震。

魏延皱了皱眉:

“谁?”

“将军,是我,姜维!”

门外声音带着惯有的清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进来。”

门被推开,一股早春夜晚的寒气涌入,旋即被室内的暖意吞没。

姜维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意跨进来,目光先是被炭火和烤羊腿吸引,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才转向魏延,抱拳行礼。

魏延没抬头,依旧专注地翻烤着羊腿,油光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闪烁:

“什么事?”

姜维眨眨眼,努力把目光从焦黄诱人的肉上拔开,清了清嗓子:

“啊……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看看将军。几日未见,末将心中挂念。”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又溜回了那两只滋滋冒油的羊腿上。

魏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一根穿着羊腿的铁钎,试探性地往姜维那边递了递。

姜维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哎呀!将军您怎么知道末将还未用饭?正好!正好!”

话音未落,手已迅疾如电地伸出,一把“接”过那根羊腿,动作之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魏延也不在意,任由他拿去。

羊腿已烤至七八分熟,焦香内蕴。

他拈起一小撮粗盐,在掌心细细捻匀,然后手腕轻抖,均匀洒在两条羊腿上。炭

火再次舔舐,盐粒融化,渗入肌理,香气愈发醇厚浓烈。

两人就这么在炭火旁坐下。

魏延拿起自己那条,斯文地撕下一小条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又拎起手边一个陶坛,对着坛口小抿一口。

酒是陇右本地的浊酒,有些涩,但入口后却有股暖意升腾。

相比之下,姜维就豪迈多了。

他顾不得烫,直接对着羊腿最肥美处就是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吐,胡乱嚼几下便囫囵咽下,然后抓起魏延推过来的另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哈——!痛快!”

魏延看着他那副毫不作伪的饕餮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少年意气,纯粹直接,真好。

炉火噼啪,肉香酒气交织。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袍泽之间无需多言的惬意。

良久,魏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却在这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姜维正撕咬着第二块肉,闻声动作一顿,敏锐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光:“将军,怎么了?”

魏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投向跳跃的火焰,仿佛透过那橘红色的光晕,看到了某些遥远的、模糊的影子。

“伯约,”

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你可曾……有过心仪的女子?”

姜维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咽下口中的肉:

“未曾。不过……家中老母已在催促,想来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他年纪其实已不算小,早该成家,只是之前身处魏国边郡,后投汉军,戎马倥偬,便耽搁下来。

魏延似乎没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十七岁那年……我有过三次心动。”

姜维竖起耳朵。

“一次,是先生点名让我回答问题时。”

魏延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点怀念,

“一次,是在阁楼上一脚踏空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还有一次……就是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

姜维听着,心里却泛起一丝古怪。

将军这年纪……十七岁?那得是多少年前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您十七岁……还在上私塾?”

“嗯,”

魏延点点头,撕下一小条肉,

“小时候顽劣,没好好听先生讲学。长大了,反倒想多学些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穿越前的他,十七岁可不正是高中埋头苦读的时候么?

“那……”

姜维更好奇了,

“那位让将军心仪的女子呢?”

问完,他立刻意识到什么,猛地住口。

将军早已成家,妻儿皆在汉中,此事人尽皆知。

可他驻守陇右以来,从未见家眷随军,甚至极少提及。

是留在汉中为质?还是……另有隐情?难道将军方才所言,并非虚指,而是确有其人,且结局并非美满?

魏延没有看他,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心仪人家,”

他慢慢嚼着肉,声音含糊却清晰,

“人家……不一定心仪你呀。”

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说了个极好笑的笑话,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只是那笑声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听起来有些空旷。

姜维默默啃着羊腿,没再追问。

他隐隐觉得,此刻的将军,和平日里那个挥斥方遒、算无遗策的陇右都督有些不同。

像是卸下了一层坚硬的甲胄,露出底下某些柔软而疲惫的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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