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敢不敢听几句真话
魔都世纪书城一楼那令人绝望的虹吸效应还在持续发酵。
此时相隔千里之外,
广市最大的文化地标,南国书城。
与魔都书城那种环形挑高的结构完全不同,南国书城呈扁长型,内部纵深极长。
此刻的一楼大厅,已经彻底沦为土黄色的海洋。
《平凡的世界》巨型宣发物料铺天盖地,从天花板一路垂到地面。
狂热的读者将收银台围得水泄不通,排队结账的长龙在店内绕了几个圈后,直接折叠到了店外的骑楼下面。
人群的喧闹声、催促声、拿到书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书城的屋顶掀翻。
视线随之拉升,穿过这片沸腾的喧嚣,定格在二楼。
由于新潮出版社不计成本的包场策略和庞大流量的绝对碾压,《扶之摇》广市赛区的发售仪式被迫设在二楼。
二楼的场地远比魔都要宽阔宏大,甚至被官方整体包场。
但宽敞的场地里,客流稀稀拉拉,只有几家官方媒体在架设机器。
铺着红毯的签售台和官方展区,在一楼震耳欲聋的结账播报声衬托下,活像一座被狂欢彻底遗忘的文化孤岛。
二楼的透明玻璃栏杆前,站着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生。
陈嘉豪。
他正烦躁地扒拉着自己早上花了一个小时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原本定型的发丝被抓得有些凌乱。
他双手死死撑着玻璃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楼的抢购盛况。
那眼神里交织着极度的渴望,以及被困在原地的痛苦挣扎。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默默走到陈嘉豪身边,并肩而立。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普通长袖T恤,袖口还有些磨损,但眼神透着坚韧。
韦一鸣,来自桂省赛区的第六名。
他的决赛作品《重山》,以极其压抑深邃的笔触,剖析了留守少年与城市务工父母之间,由信息差与阶级筑起的隐形之墙。
他安静的站姿,和旁边躁动不安的陈嘉豪形成了鲜明对比。
“下面人挺多。”
韦一鸣顺着陈嘉豪的视线往下看,语气平稳。
陈嘉豪叹了口气,烦躁地扯了扯价格不菲的领带。
“何止是多!要不是今天被官方按在这当签售嘉宾,我早冲下去抢《平凡的世界》首版了!”
这位性格直率的富二代半是艳羡半是无奈地交了底。
他左右看了一眼,凑近韦一鸣,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为了拿到那个带编号的限量明信片,我花钱雇了十个专业代排。”
陈嘉豪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一人五百块辛苦费,他们现在就混在一楼的人海里替我死守呢。”
韦一鸣愣了一下,被这波硬核操作逗得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个挥金如土、想逃避继承家业当个快活文人的富二代。
一个走出大山、早早看透生活重压的农家子弟。
两个出身背景天差地别的人,在面对见深这座似乎不可逾越的文学大山时,
竟然跨越了阶级的壁垒,产生了一种奇妙而默契的共鸣。
见深的笔力,真正做到了让不同世界的人心甘情愿地折服。
陈嘉豪话锋一收,用力拍了拍高定西装上的灰尘。
“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粉见深,但我可是阙爷的头号死忠迷弟!”
他咬了咬后槽牙,眼神坚定起来。
“今天就算把牙咬碎,我也得把咱们《扶之摇》的场子死死撑住,绝不能给偶像丢人!”
提到林阙,陈嘉豪的兴奋劲彻底压不住了。
“你不知道,总决赛的时候我跟阙爷分在同一个考场,还住同一家酒店!那缘分绝了!”
他双眼放光地盯着韦一鸣追问:
“颁奖典礼的时候你坐哪排?”
“第六排。”韦一鸣如实回答。
“那你绝对看清阙爷领奖时的样子了吧!”
陈嘉豪激动地拍着栏杆,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气场,那眼神!面对台下那么多长枪短炮,他连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陈嘉豪回味着当时的场景,连连摇头感慨。
“简直就像是在社会上历练了十多年的老手,沉稳得可怕,完全不像咱们这个年纪的人!”
韦一鸣深有同感地点头。
那天的画面他也历历在目,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总冠军,他心里早就生出了深深的敬畏。
上午十点整。
广市赛区的发售仪式,在略显冷清的氛围中正式拉开帷幕。
粤省作协副主席亲临现场致辞。
这位副主席有别于传统刻板印象中的文人形象。
他穿着一件略显随性的深色夹克,身材微胖,面带和蔼却透着精明的笑容。
他迈步上台,拿过麦克风,用极具亲和力又不失分量的发言,试图用官方的绝对背书来镇住场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南国书城很热闹。”
副主席满面春风地扫视了一圈略显空荡的会场,对楼下震耳欲聋的喧闹声置若罔闻。
他绝口不提销量与人气,而是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文学的本质。
“刚才,我在台下又翻了翻孩子们的书。”他指向坐在签售台后的韦一鸣。
“韦一鸣同学的《重山》,对社会底层留守群体的人文关照,写得很透彻,刀子扎得很准。”
接着,他的手指向陈嘉豪。
“还有陈嘉豪同学的《高墙内的疯人院》,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灵气逼人。”
副主席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掷地有声。
“文学的价值与厚度,绝不能仅仅用一时的商业销量来衡量!只要文字里有真东西,它就立得住!”
这番话强行拉高了活动的格调,勉强稳住了台上少年们略显忐忑的心。
致辞结束,流程进入媒体与读者互动环节。
尴尬的局面出现了。
二楼现场的真实读者寥寥无几,台下除了几家官方媒体的长枪短炮,几乎看不到自发前来的路人。
“下面是自由提问时间,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向台上的小作家们提问。”
主持人满脸堆笑地宣布。
气氛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人举手,也没有人说话。
一楼传来的阵阵抢购欢呼声顺着楼板穿透上来,让这片死寂显得尤为刺耳和难堪。
台上的几个少年面面相觑,陈嘉豪不自觉地扯了扯西装下摆,韦一鸣则默默低下了头。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台下前排几个胸前挂着官方媒体牌子的记者,
疯狂用眼神暗示,准备强行启动应急预案。
只要这些托儿抛出几个温和的问题,他就能强行把这个互动环节糊弄过去。
“那么,我们请第一排的这位媒体朋友……”
主持人刚要开口。
前排嘉宾席上,一个人突然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来。
这是一位在岭南文坛以学术严谨、言辞极度犀利著称的传统文学老评论家。
他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中山装,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拿麦克风,也没有理会主持人的流程安排。
老评论家锐利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锁定在了台上的少年们。
“不用走这些虚头巴脑的过场。
你们这些所谓的天才,敢不敢听几句真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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