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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滴水落海


老评论家站直身体,略微发旧的中山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岭南文坛,这位老者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他不拿官方的津贴,也不看任何出版社的脸色,一辈子只认文字不认人。

今天能把他请到现场,本是为了给活动增加点学术分量,谁也没想到他会直接在互动环节开炮。

老者没有吹胡子瞪眼,也没有展现出任何倚老卖老的做派。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学术目光,审视着台上的几个少年。

“现在的青春文学,市场很火热。你们这些孩子,也被捧得很高。

媒体叫你们天才,作协把你们当成未来的希望。”

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他敲了敲面前的桌子,直指核心。

“但我看了你们之前的作品。我看到的是华丽的辞藻,是精巧的修辞,是青春期特有的‘强赋新词强说愁’。

剥离掉这些讨巧的外壳,你们的文字内核还剩什么?”

老评论家目光扫过签售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关于你们总决赛的作品,我想知道你们真的具备承载现实痛点与时代厚度的能力吗?

还是说,你们在书里写的那些所谓的痛苦与挣扎,

到底是对现实的剖析,还是为了感动自己而制造的幻觉?”

这番话极其尖锐,没有半个脏字,却直接掀开了青春文学最薄弱的遮羞布。

二楼会场的温度仿佛降至了冰点。

前排的几名官方媒体记者立刻精神了,飞快地拿起相机对准台上。

这种老一辈传统文人与新生代作者的正面交锋,绝对是极佳的新闻素材。

台上的几个学生被砸得发懵。

他们习惯了鲜花和掌声,习惯了被夸赞为天才,哪里经历过这种直指灵魂的学术拷问。

几个年纪稍小的女生已经不安地低下了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陈嘉豪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本《高墙内的疯人院》确实偏向天马行空的想象。

面对这种关于“现实厚度”的质问,他一时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去反击。

就在全场陷入死寂,连主持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时。

一只长着老茧的手,稳稳地拿起了桌上的麦克风。

韦一鸣站了起来。

这个来自桂省大山的农家子弟,没有退缩。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还有些磨损。

他迎着老评论家锐利的目光,咬紧了牙关。

“这位老师,您好。”

韦一鸣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咬字很用力。

“我是韦一鸣,来自桂省。”

虽然声音坚定,但握着麦克风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不知道您怎么理解所谓的无病呻吟,但……”

韦一鸣没有讲大道理,而是直接切入了自己的真实经历。

“我出生在桂省的一个小山村,我的父母在我三岁那年,就来了广市打工。他们一年只回来一次,却只能待上几天就得走。”

韦一鸣的声音在空旷的二楼回荡。

“书里写的那些留守儿童的迷茫,那不是我编出来的。

那种隔着电话线不知道该叫爸爸还是叫叔叔的陌生感,那种因为贫穷而产生的家庭割裂,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真实痛觉。”

他看着台下的老者,眼眶微红,语气无比真诚。

“我们年轻人确实没有老一辈那么多的阅历,但我们的痛是真的。

我把这些血肉写进书里,就是想证明,年轻人的文字也能扎进泥土里,也有血有肉!”

这番回应非常有力。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质朴的真诚。

台下几名记者停下了笔,微微动容。

连一旁急得冒汗的作协副主席,也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这孩子算是把场子撑住了。

至少从情感层面上,韦一鸣扳回了一城。

老评论家静静地听完。

他看着台上那个皮肤黝黑、眼神坚韧的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你的态度很诚恳。”老者语气缓和了些许,给予了肯定。

“我能感受到你背后的真挚情感。”

韦一鸣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刚准备坐下。

然而,老评论家的话并没有结束,他顺着韦一鸣的回答,抛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追问。

“但是,孩子。”老者目光如炬,一针见血。

“情感的真挚,从来不代表文学的厚度。”

他指了指韦一鸣面前那本《重山》。

“你写了留守,写了贫穷,写了个人的苦难。

可当你们试图用这种个人的苦难,去解构整个社会的结构性问题时,你们的视角又是否足够宏大?”

老评论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学术威压。

“文学不是简单的诉苦,你又能否分清自己是在记录苦难,还是在无意识地消费苦难?

你们的文字结构,又能否支撑起这种社会学层面的沉重命题?

如果没有宏大的历史视角作为支撑,个人的眼泪在时代的车轮面前,不过是一滴水落进海里,毫无意义!”

这番话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直接砸在了所有少年那单薄的阅历上。

没有居高临下的谩骂,

却用最冷酷的文学标尺,彻底否定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共情能力。

韦一鸣愣住了。

他只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凭着本能和生活经验写出了那个《重山》。

他不懂什么是“社会结构性问题”,更不懂什么是“宏大历史视角”。

他黝黑的脸迅速涨得通红。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种级别的学术拷问,完全超出了一个高中生的认知范畴。

不仅是韦一鸣,台上其他几个原本就紧张的学生更是面面相觑。

有人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纷纷低下头,根本不敢和老评论家对视。

谁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现场气氛陷入了令人憋闷的凝滞与尴尬。

二楼越是死寂,一楼传来的狂热抢购声就越是刺耳。

“见深老师的书还有没有?给我拿两本!”

“收银台什么时候能结账啊!”

那仿佛要掀翻屋顶的喧闹声顺着楼板穿透上来,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台上这些少年的脸上。

粤省作协副主席眼看局面要彻底失控,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这可是官方牵头的四城首发活动。

要是被一个老学究当场把这群全国顶尖的苗子批得哑口无言,明天的报纸还指不定怎么嘲笑官方的眼光。

副主席赶紧拿起麦克风,站起身来进行干预。

“哎呀,陈老啊,你这要求也太苛刻了。”

副主席笑呵呵地开口,试图用官方身份打个圆场。

“孩子们才十七八岁,也都还在成长,阅历和知识储备都有限,

他们现在能有这份关注现实的心已经很难得了,咱们得多给年轻人一些包容嘛。”

老评论家眉头微皱。

他对副主席这种官方气的说辞显然有些不满。

文学就是文学,拿年龄当什么挡箭牌?

但他毕竟是个讲规矩的文人。

今天这局是作协搭的台,副主席的面子不能一点不给。

老者看着台上那些局促不安、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少年,眼中闪过几分失望。

他叹了口气。

“罢了。”

老评论家伸手整理了一下发旧的中山装衣摆。

他准备坐回椅子上,不再为难这群连话都接不住的孩子。

台下的记者们也收起了录音笔,觉得这场小风波即将以年轻一代的黯然退场而告终。

副主席长舒了一口气,准备让主持人赶紧切入下一个环节。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坐在韦一鸣旁边的陈嘉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思考什么,手心不断的在裤子上摩擦。

他承认老学究说得对,这种社会学层面的降维打击,他们这群高中生确实接不住。

但就在副主席和稀泥、老学究叹气准备坐下,全场都认定年轻一代输了的那个瞬间。

“呲啦——”

一声刺耳的椅子摩擦声在安静的二楼会场骤然响起。

平时性格直率大条、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富二代陈嘉豪,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麦克风,直接站了起来。

他这个突兀的举动,让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韦一鸣惊愕地转头看着他。

台下的记者们立刻重新举起相机。

副主席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急得在台下疯狂给陈嘉豪使眼色,五官都快挤到一起了,示意他赶紧坐下,别再节外生枝。

但陈嘉豪完全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

他今天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发型也梳得老成。

此刻,他挺直了脊背,毫不退缩地看着台下那位岭南文坛的老学究。

“老先生,”陈嘉豪握着麦克风,语气出人意料的平和,没有丝毫年轻人的气急败坏。

“您说我们缺乏宏大的历史视角,这确实是事实。

但您对宏大叙事的理解,或许存在一种固有的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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