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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织命天医


“织织的医术是何处习得?”

谢烬莲的声音如浸过寒泉的玉石,温润中沁着清冽。

从前在昆仑雪巅烬莲海,那些梦境中朝飞暮卷的时光里,他教她剑扫流云,授她琴拂松风,却不知这捧在手心的小徒儿,竟还通晓岐黄之道。

毕竟那些年更多的相逢,总在朦胧似雾的梦中——她提着月白裙裾,赤足踏着月光凝成的阶,笑唤“师尊”的声音脆生生,像檐下冰棱轻落。

“在神药谷,跟着一位老爷爷学的。”

棠溪雪指尖轻搭他腕间,凝神细辨那肌肤下虚浮微涩的脉息,嗓音却软得像春水初融。

“师尊不是知晓么?那时皇兄送我去了神药谷调养身子。”

那次皇兄动用了皇室仅存的生死令,请动的是隐居多年的老药神。

那令是神药谷千年传承的最高信物,墨玉雕成,据说能求一次逆天改命之机。

她在神药谷养病的三年,春看崖边芍药漫山遍野地开成云霞,冬听积雪压折竹枝的脆响簌簌。

闲来无事,便将老药神那三层藏书楼里的典籍——从《神农百草经》到《九洲奇毒录》,一册不落地读尽了。

老药神发觉时,她正坐在紫藤垂落的花瀑下,对着一卷失传已久的《金针渡厄术》蹙眉。

织织

“小丫头,看得懂这些古篆?”老人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如苍鹰。

“第三页针法次序错了,”她仰起脸,眸光清澈,“该先刺天枢,再入气海,否则内力易逆流。”

老药神盯她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直笑出泪花:“天意!真是天意!”

当下便死活要收她作关门弟子。

她在谷中将九洲各派医典融会贯通。

常是几位鬓发已斑的药王师兄,捧着疑难杂症的卷宗,来请教她这小师妹。

她总是一边啃着山中野生的浆果,那些紫红小果在齿间迸开酸甜的汁液,一边漫不经心道出解法。

“那织织可医过人?”谢烬莲温柔地问。

棠溪雪托着腮想了想,长睫如蝶翼般眨了眨:“医过亿点点。我可是很厉害的。”

她不曾说的是,老药神首次带她出谷,去的是南疆爆发赤瘟的城池。

那时她才十二岁,立于城墙上望去,整座城似被血雾浸透。

她三日三夜未合眼,尝了三十七味毒草,终于在黎明时分写下解方。

老药神捧着方笺的手都在颤:“小织织,你这般天资……是要遭天妒的。”

后来每回她出手,皆是九洲最难解的瘟疫、最诡谲的重疾。

她救过北部烟岚雪洲整个部落被冰毒侵蚀的牧民,亦曾在东海碧落云洲与蔓延百里的珊瑚瘟竞逐。

百姓跪在道旁唤她“天医大人”,她总是匆匆走过,裙摆沾着各地的尘泥——有时是浮云梦洲江南湿润的红壤,有时是西部流萤月洲,彼岸神国金黄的细沙。

“道上见了,都要尊称我一声天医大人呢!”

她扬起小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的得意,像只炫耀翎羽的雀儿。

谢烬莲的唇角压不住笑意。

即便看不见,他也能想见她此刻模样——眼睛亮晶晶的,颊边浮起薄红,似枝头初熟的海棠果,鲜艳欲滴。

“师尊只管放心,”她凑近些,气息拂过他耳畔,“有织织在,定让您重临绝巅。”

声音低下来,浸着满满的濡慕。

“我家师尊,永远都是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

“织织真可爱。”

他的声音如三月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永远予她最满的温柔。

“那尊贵的天医大人,”他语气松缓下来,掺了丝刻意装出的可怜,“可否垂怜,救一救我这凄惨的病患?”

实则他怕——怕她看见如今这副模样会难过,怕那些伤痕会刺痛她清澈的眼眸。

棠溪雪心尖像被细针轻轻一扎。

她怎会听不出那轻松语调下掩藏的忐忑?

“嗯——”她故意拖长尾音,指尖轻抬他下颌,“看在公子生得这般好容貌的份上,本天医便勉为其难救你一救。”

指腹抚过他清瘦的轮廓,语带戏谑。

“不过公子须记得,依道上规矩,这救命之恩,该当如何报答?”

谢烬莲低笑,笑声震动胸腔,连身下的白玉轮椅都泛起微不可察的颤动:

“但凭天医大人吩咐。”

棠溪雪伸手,解开了他覆目的白绫。

动作极轻,轻似拂去花瓣上的夜露。

素纱层层滑落,终于露出那双她思念了无数晨昏的眼睛——依旧是澄澈的银灰色,却仿佛蒙着终年不散的雾霭,失了所有焦距。

他静静坐着,任由她检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雪,一片雪花粘在窗棂,久久不化。

她缓缓靠近,近得能数清他每一根眼睫。

棠溪雪只看一眼,心便似被冰棱刺穿。

那双眼的经络……全然断了。

非伤非毒,是被霸道无匹的力量——天罚之力,硬生生震碎的。

每一道细微裂痕,都铭刻着当时的剧痛。

昆仑剑仙为救一人,以身为剑,逆斩天道。

天罚降世时,九重雷霆尽加其身。

他能活下来,已是气运昌盛。如今他这般模样,皆是为了救她。

泪水蓦地涌上,她却死死咬住唇,没让一滴落下。

不能哭,此刻不能。

师尊不需要怜悯,他需要的是……重见天光。

“织织?”谢烬莲敏锐地察觉她呼吸微变。

“无事,我正给师尊诊病呢。”

下一刻,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他左眼睑上。

谢烬莲浑身微震,半边身子泛起酥麻。

从骨髓漫上来的悸动。

仿佛冻僵的四肢忽然浸入暖流,又像干涸的河床迎来初雨。

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寒梅似的香气,落在这双曾盛满星月、而今唯余永夜的眼眸上。

“这样,是不是……就不那么疼了?”

她嗓音微哑,随即贴上他右眼,又落下一吻。

这个吻更轻,却带着某种决绝的温柔。

仿佛要透过这触碰,将错过的岁月、未及言说的疼惜——悉数渡予他。

谢烬莲喉结轻滚。

想说些什么,却在她第三次吻下时,所有言语都消散了。

这次她的目标不是眼睛,而是他的唇。

当那两片柔软覆上来时,谢烬莲的整个世界骤然倾覆。

他看不见,其余感官却在黑暗中疯狂滋长。

他嗅到她发间海棠的香气——那是她独有的无论在梦里现实都不会错认的气息。

他尝到她唇上残留的一丝清甜,似她方才偷吃了蜜饯。

他感觉到她微颤的睫毛扫过脸颊,痒痒的,像蝴蝶在雪地上挣扎。

而后她的舌尖轻轻探入。

很轻,带着试探,如初春第一只踏破薄冰的小鹿。

他本能地启唇相迎,那一瞬——

他尝到了浆果的滋味,像神药谷后山那些沐着晨露成熟的小红莓,齿间轻轻一压,便会迸出令人轻颤的酸甜。

他的呼吸乱了。

棠溪雪双手环住他脖颈,整个人贴近。

她跨坐的姿势让这个吻愈发亲密无间。

白玉轮椅的凉意透过衣料渗入肌理,很快便被相接处涌起的热度覆盖。

窗外风雪渐浓。

她能听见风裹着雪粒扑打窗纸的呜咽,那声音遥遥的,淡成背景里模糊的水墨。

她的世界里只剩他——他急促的呼吸,他微汗的掌心贴上后腰的触感,他生涩却渐趋热烈的回应。

这个吻很深,深得像要抵达彼此魂魄最隐秘的角落。

她在他口中尝到淡淡药香——是这些日子服过的无数丹药留下的痕迹,苦涩中隐有一丝回甘。

她用舌尖温柔描摹他唇上每一道纹路,仿佛这般便能抚平他独自承受的所有伤痛。

原来亲吻是有声音的。

两人都在喘息着,唇舌炽热交缠。

她听见雪落屋檐的簌簌轻响,听见炭火在炉中噼啪微鸣,听见两颗心跳渐渐合成同一韵律。

“怦,怦,怦!”

似深冬埋在地底的种子,静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许久,她才稍稍退开。

银丝在两人唇间牵起,于烛光下闪动细碎光泽,又悄然断开。

她轻轻喘息,额头抵着他的,见他原本苍白的唇已染上海棠般的绯色,那双失了焦距的银灰眸子蒙着层水光,美得惊心。

“师尊……”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像化开的蜜糖,“真甜呢。”

谢烬莲一时说不出话。

感官仍沉溺在那个吻里——那是由浆果的甜、海棠的香、冰雪的凉、及风雨欲来的悸动糅成的吻。

他抬手,微颤的指尖抚上她脸颊。

她的肌肤温热,带着吻后的薄红,似雪地里绽出的第一朵梅。

“织织,”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你才是……甜的。”

棠溪雪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儿。

她又凑近,这次只轻轻啄了下他唇角,像鸟儿啄食枝头浆果。

“那师尊可要记牢了,”她的指尖点在他心口,“从今往后,你的这份甜只能给织织一人尝。”

“嗯,”谢烬莲清冷的嗓音里浸着温柔与坚定,“为师只属于织织。”

“师尊——不乖呢……”棠溪雪拖长语调,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声音里掺了丝狡黠,“这算是……得寸进尺么?”

“织织……”谢烬莲沙哑地低唤一声。

话音未落——

“嘭!”

寝室大门被一掌拍开,气浪席卷而入。

“织织,”云薄衍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每个字都淬着冰,“你们便是这般……检查的?”

他立在门口,身上严严实实裹着银白斗篷,只露出一张脸。

可那张素来清冷禁欲的神颜,此刻竟染着醉人的酡红,一路蔓延至耳根。

他眼尾泛红,死死瞪着屋内两人。

方才兄长的共感,让他如同坠入烈焰地狱。

若再迟一刻,他真怕兄长会在这轮椅之上……提枪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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