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旧壳不破，新种不生

京都

地下神宫的门，从八十万义勇队被一颗炸弹炸没的那天起，就没有开过。

灯笼在廊道里晃来晃去，影子拉得很长。

东条站在门外，脸色难看。

两侧神宫护卫低着头，不敢拦，也不敢开。

东条等了半刻，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门上。

“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

东条拔出佩刀，刀尖抵在门缝。

“本王再说一遍，开门！”

护卫这才慌了，赶紧去推门。

厚重木门一点点打开。

里面点着几盏灯，灯芯烧得短了，光线发暗。

空气里除了霉味，还多了一股药味，说不上是什么药，闻着刺鼻。

流川坐在深处，面前摆着几块碎裂的金属片，还有一张被烧得只剩边角的图纸。

他只套着一件黑色的衬衣，袖口卷到手肘。

手指搭在那块最大的碎片上，轻轻摩挲，像在辨认什么。

东条快步进去，“你还坐得住？”

流川没抬头，“你现在该在内殿安抚臣民。”

东条差点被气笑，“臣民？”

“你出去看看，现在还有几个臣民听本王的！”

他把一份情报摔在流川面前，“熊本城！左欢扶了一个混血杂种登基！”

“他们拿出三神器，说本王是伪主，说你是奸臣！”

“清神侧，靖国难！”

东条越说越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现在西洋记者都在写蛮国内战，连外务那帮废物都开始问，本王需不需要发布正统声明！”

流川慢慢把那份情报拿起来，看了几行，又放回桌上，“写得还行。”

东条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这篇檄文，应该不是左欢写的。”流川依然平静，“他没这个耐心。”

东条盯着他，胸口起伏加快，“你现在还有心情夸他们？”

流川终于抬头。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有一半在暗处，“陛下想让我怎么做？”

东条往前一步，“给我们新武器！再调兵！”

“从北线，从东岸，从所有还能动的地方，把兵调回来，集中守王都。”

流川摇头，“武器暂时没有，而且那些人调回来也没用。”

东条的声音不自觉就大了，“为什么？”

“正规军已经被打残。民兵能动的，也被前几轮动员抽空。剩下的人，组织不起来。”

流川的声音听不出一点起伏。

东条的声音拔高，“那就继续动员！”

“你前面不是让我拼命调人吗？连那些瘸腿的老头都送上前线了！”

“广道和关口，送去了近两百万蛮人！”

“两百万啊！”

流川的手指在那块碎片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又动了。

他淡淡回答，“那是他们的荣耀。”

“而且，现在也没人了。”

这句话落下，噎得东条一时目瞪口呆。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圈，像要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他当然知道没人了。

广道前后送去了一百多万，全部没了。关门海峡又折了二十五万。八国岛、西海岸、本州西线，到处都在丢城。

可这话从流川口中说出来，东条听着格外刺耳。

因为所有命令，都是流川让他盖印发出去的。

一亿玉碎、焦土疏散令、八十万老弱赶赴广道，都是流川逼他盖的。

东条盯着他，“你是不是早就不在乎蛮国死活了？”

流川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那块金属碎片上摩挲了一下，又收回去，把碎片翻了个面，像在核对背面的什么标记。

东条咬牙，“左欢现在三路进攻。”

东条把另一份情报拍过去。

“最近的一路离王都不到四百公里，城镇一个接一个没了，兵工厂、仓库，连平民都全被清干净。”

“再这样下去，不用一个星期，璟国大军就能到王都外面！”

流川把碎裂金属片慢慢收进盒子里，动作很慢，像在收拾一件不相干的杂物。

“那就让他们来。”

东条这回真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流川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让他们来。”

东条往后退了半步，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陌生。

不是那种突然变了脸的陌生，是那种一直就不认识、只是现在才发现的陌生。

“你疯了？”

流川淡淡开口，“陛下，广道出了意外，通道被核爆干扰，平城死了，现代锚点崩了。”

“原本可以借通道增效，献祭效率至少提高数倍。”

东条的眉头拧在一起。

他不是完全听不懂，但流川每次讲这些东西，总让他有一种被排斥在门外的感觉。什么通道，什么锚点，什么增效。

他只知道一件事——流川嘴里的“献祭”，用的是活人。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刀柄。

流川恍若不见，继续开口，“现在通道没了，我的任务进度涨得很慢。”

“要完成涅槃，只能牺牲更多本位面的蛮人。”

东条的呼吸变粗，“更多是多少？”

流川沉默片刻，“接近全部。”

东条的脑子轰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两秒，三秒，心里还在等流川改口，等他说这是个比喻，或者一个最坏的假设。

但流川只是安静地坐着，把那个盒子盖上，扣好了扣子。

东条一步冲上去，刀几乎要拔出来。

护卫吓得跪了一地，有两个甚至趴在了石砖上。

流川还是坐着，“陛下拔刀之前，最好想清楚。”

东条僵住，看着流川，手背冒汗。

他确实不敢。

流川给他王位，也能把他从神座上拖下来。

更可怕的是，流川从来没把这张王座当回事。

东条是后来才明白的。

当一个人把王位递给你的时候，如果他自己毫不在乎，那说明这张椅子在他眼里，本来就不值什么。

东条慢慢松开刀柄。

刀在鞘内咔哒响了一声，又沉了回去。

“你要拿全族去换任务？”

流川的语气没有变化，“旧蛮族已经输了。”

“被璟国打碎，被左欢压着打，被现代世界抛弃。”

“旧壳不破，新种不会生。”

“只有完成这个涅槃任务，一个全新的蛮族才会在这片土地上站起来。”

东条咬着牙，“那本王算什么？”

流川看着他，“你是必要的印章。”

这句话比一巴掌还狠。

东条的脸开始变换颜色，先是白，再是红，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铁青上。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刀柄的那只手。

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我会记住今天的话。”

流川冷哼了一声。

“陛下可以发布诏令。”

“宣布熊城登基为伪乱，三神器为假，号召各地忠民护卫王都。”

东条冷笑，“还有用吗？”

“没用也要发。”流川把情报推回去，“只要还有人愿意为王都死，就能让左欢多杀一些。”

东条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流川从来就不是在保卫王都。

他是在喂左欢。

用蛮族的命，喂左欢的刀，同时也喂他自己的系统进度。

东条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心里既想流川的涅槃真的能让蛮族浴火重生，又怕献祭了所有蛮人，等到的却是个失败的结果。

这两件事同时压着他，压得他一时动弹不得。

他转身离开地下神宫，脚步声在石砖廊道里回响，一下比一下重。

走出大门，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干了他额头上的汗。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护卫总管在旁边站着，低着头，不敢开口。

等了很久，东条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拟诏。”

护卫总管松了口气，“是。”

东条没有立刻走，“再把神宫护卫的名册拿来。”

护卫总管迟疑了一下，“陛下要整编护卫？”

东条压低声音，“我要知道，哪些人只听流川的。”

护卫总管脸色微变，嘴唇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东条侧头看他，“你也只听他的吗？”

护卫总管立刻跪下，膝盖撞在石砖上，声音不小，“臣只听陛下。”

东条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再看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走到半路，停了一下。

灯笼在头顶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今晚起，内殿守卫换人。”

他顿了顿，“不要惊动流川。”

护卫总管额头贴地，“是。”

东条又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地下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细得像一根针。

他不知道流川此刻在里面做什么。

收那块碎金属片。还是盯着那张烧剩边角的图纸。

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等着左欢的大军走到王都门口。

东条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刀柄。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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