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四到六个月

从草原部落出发后，三人朝西走了二十多天。

路上其实没什么大事可说。

老妇人给的骨片在两个部落里给他们换了几顿饱饭和几间能挡雨的房子，再没派上别的用场。

他们绕开了一支帝国的内陆巡查队，趟过了一片半人深的污水沼泽，最后用了三天时间走过琼斯地图上标着"生态级红色禁区"的那片远古林地——林子里确实有几头大家伙，但都没活到能凑近三米以内。第二十五天的傍晚，他们翻过一道石头嶙峋的山脊，看见了海。

那是一片被两侧高耸石崖包夹起来的隐蔽海湾。海湾深处停着船坞。

三人在山脊上站了不止半个钟头。

乔伊波伊是第一次见真正的海——他王宫里那块所谓的"观景全息屏"上模拟的海，跟眼前这种带着鱼腥味的海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张大嘴愣了好一阵，接着发出一声响得能把山脊另一边的鸟全惊飞的吼叫。琼斯的眉毛挑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出声制止。林诺则是看着海湾深处那座船坞——它比镇子上的房子都要新。这座镇子，把最好的东西放在了那座船坞里。

下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

拦他们的不是青壮年，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这一点琼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低声评了一句"这镇上没几个青壮年"。老人手里的家伙也奇怪，是几柄看起来像捕鲸叉的、叉头被磨得发亮的长杆。他们没立刻动手，只是把三人拦在镇外的一块大石头跟前。

"哪儿来的？"带头那个老人嗓音粗哑，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重点在乔伊波伊和琼斯身上各停了两秒——一个太大，一个太干净，这两种特征在这一带都不是好事。

乔伊波伊正想张嘴，林诺先一步开口："我们不是帝国的人。"

"那是哪儿的？"

林诺平静地把这一路怎么过来的简单说了一遍——草原部落、过沼泽、走旱路。他没多解释，也没刻意压低声音。琼斯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伞收得稍微紧一点，黑伞收起来的那一瞬间，伞柄发出极轻一声金属咬合的脆响——熟悉这种声音的人，会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但这几个老人显然不熟悉。他们听完林诺的话，对视了几眼。

"找我们做什么？"

"找造船的师傅。"

这一句一出，老人的脸色明显地僵了一下。他们再次对视一眼。林诺这次能看出来——这个镇子已经很多年没人来"找造船的师傅"了。带头的老人沉默片刻，最后说了一个字："跟我来。"

……

穿过镇子的路上，林诺把这地方的情况大致看了一遍。

跟他从崖上看到的一样，几乎没有青壮年。镇子里活计多半是中年妇人和老人在做——晾鱼、补网、修船板。一两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看见三人走过来时本能地往后缩。

镇子穷，但穷得很整齐——每户人家门前都扫过，破船板和石屋拼起来的房子，虽然摞得歪七扭八但没有一处坍塌。

走到镇子中段时，林诺的余光扫到了路边一间棚子。

棚子里有人在干活。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蹲在木屑堆里，手里抓着一柄锛子，正在给一根两人合抱的木料找平。少年听见外面动静，从棚口探出头看了一眼，眼神和路上其他孩子完全不一样，他直接对上林诺的视线，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头缩了回去，继续干自己的活。

再往前走出几十米，林诺看见了一个码头。

码头边盘着一堆刚晾完的麻绳，麻绳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她头发剪得很短，皮肤被海风磨成一种健康的棕色，两只手粗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三人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警惕——是某种"我还在判断你们"的感觉，跟那个少年一脉相承。

带路的老人没有给三人介绍这两个人。他自己走得也快，三人很快就到了镇子最深处。

……

那是一座由整块岩石凿出来再用旧船板加固过的石屋。屋顶不高，门也不大。

走到门口，乔伊波伊看了一眼那扇连他半个身子都装不进去的门，又看了看林诺和琼斯。

"……我在外头等吧。"

带路的老人撇了撇嘴，没说话，侧身让林诺和琼斯进去。乔伊波伊就近在石屋外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把那顶破草帽从头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门没关——从外面能看见屋里。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中央铺着几张兽皮，兽皮上坐着一个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正低头用一把雕刻刀刻一块木头。木头被他刻成了一艘小船。屋里再没别的东西，只有墙角一个旧木箱。

带路的人在门口开口："有人想见你。"

屋里的老人没抬头："谁？"

"找造船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师傅放下雕刻刀，慢慢抬起头。他扫了屋里的林诺和琼斯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台阶上那个大块头，最后视线落回了林诺身上。

"我不造了。"

这句话来得太干脆，连坐在外头的乔伊波伊都愣了一下。

老师傅没多看他们，重新拿起了雕刻刀。

"镇上其他人也不会造。这门手艺到我这里就完了。你们走吧。"

带路的老人对着林诺摊了摊手，意思是"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

林诺和琼斯都没动。乔伊波伊在外头也没站起来，只是把脖子伸长了一些朝屋里看。屋里有几秒钟没人说话。

最后是门外坐着的乔伊波伊先开口的。

"老爷子。"他说，"我跟你说点事吧。"

他没问对方想不想听，自己就开口了。语气不像是在劝谁，更像是在跟一个晚饭没吃完还坐在桌边的老朋友闲聊。

他先讲了他自己——长老院议长的不肖侄子，从八岁那年第一次偷跑出王宫的事讲起。

他讲了内环穹顶里那些被基因评级判定为不合格、最后被无害化处理的婴儿——那些婴儿没有名字，没有墓碑，只在帝国公民管理系统里被标了两个字，"注销"。

他讲了工厂流水线上那个站了十八个小时、机油从假肢接缝里流出来还不被允许坐下的工人。他讲了边境那座关掉了所有地图标记的酒馆。他讲了草原部落里那群眼睛里只剩好奇心的孩子。

他讲得很慢，中间停过两次。

屋里那把雕刻刀，在他讲到一半的时候停了。

老师傅没打断他，也没看他，只是低着头，把那只握着刀的手放在了膝盖上。

乔伊波伊讲完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大概半分钟，老师傅终于又抬起了头。

他没问"那你想怎么办"，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这艘船，造好了要去哪儿？"

乔伊波伊咧开嘴："我不知道。"

老师傅看着他。

"我就想看看，"乔伊波伊接着说，"这片海上还有没有一个能让人活得像人的地方。如果有，我就把所有愿意换个活法的人接过去。如果没有，我就自己造一个。"

老师傅没说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刻了一半的木船，又抬起头。这次他没看乔伊波伊，看的是林诺。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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