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希望

两人踩着湿滑的山路下山，搭了辆顺路的农用车，去附近镇子买了些必需品。

再折返登山道时，齐宇背上多了个旧邮包，手里扛着台发电机，脖子上绕着几圈粗电线。

许念跟在他身后，两手各拎着一袋大米和一桶油。

雨后的山路彻底浸软了，没有平整的路面，只有一块块嵌在泥土里的石头，高低错落，勉强铺成一条蜿蜒向上的路。

看似危险，实则一点也不安全。

一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许哥，小心点，这儿最滑，稍不留意就摔。”

齐宇放下发电机，转身伸手去扶许念。

许念喘得胸口发闷，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认真盯着脚下的石头，生怕踩空。

第一次上山时，他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到了齐宇所任教的学校。

此刻已经走了一个半小时，却连半山腰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看着齐宇的背影，宽厚的肩膀被重物压得微微倾斜，衣角还沾着泥点，忽然就生出几分敬佩。

这个男人，在这样的山路上，不知来来回回走了多少年。

“虎哥说的没错，你是真想不开，跑到山里来支教。”

许念缓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却没半分嘲讽。

齐宇闻言笑了。

“可不是嘛，跑到这穷地方当教书先生，我爸妈都说我脑子缺根弦。”

他再次放下发电机，揉了揉酸胀的胳膊，抬头望向山顶，那里飘着几缕淡淡的炊烟，模糊在细雨里。

“大学毕业，我就一头扎进这种山沟沟里了。”

“第一个去的是我老家的村子，我爸妈知道了，拿着小时候打我的鸡毛掸子，追着我撵了二里地，骂得我头都快抬不起来。”

“他们说，我好不容易走出大山，在城里找了份安稳工作，怎么又要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吃力不讨好的教书先生，简直是疯了。”

“后来我躲不过，就跑到村边的池塘里站着，我爸妈不会游泳，就在岸边捡石头丢我，没真砸，就是气狠了，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他边说边抬脚跨过一条湍急的溪流，脚下忽然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发电机也跟着往下沉。

许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尽全力，才勉强稳住他的身形，避免了连人带着发电机一起摔进河里的惨剧。

齐宇喘了口气，冲他笑了笑，眼里带着点歉意：“谢了，许哥。”

“那你到底图什么？城里的学校那么多，还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许念松开手，语气依旧是调侃，心里却多了几分认真。

齐宇弯腰扶稳发电机，语气缓了下来。

“其实一开始，我是被分配到云城一高中的，但当时市里有支教任务，鼓励教师去边远地区，我被选上了，必须去乡里待一年。”

“我想着，反正都是支教，不如回自己老家，起码熟门熟路，也能多照顾点爸妈。”

他熟练地爬上旁边的树梢，摘了颗红透的野果，丢给许念。

两人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慢慢啃着，野果带着一丝涩意，却也有淡淡的甜。

“但后来，看着那些孩子，想法就变了。”

齐宇的声音低了些，眼神落在远处的山坳里。

“这些山沟沟里，大多没有学校，就算有，条件苦成那样，也留不住老师，久而久之，就都关停了。”

“就算有学校，有老师，好多家庭也供不起孩子读书，小孩子长到几岁，就得跟着父母下地干活，一辈子被困在山里，只能种地、放牛，重复上一辈的日子。”

许念咬着野果，没说话，沉默漫过两人之间。

他忽然想起，齐宇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当年就是因为没钱读书，才被迫中断学业，出来打工，两人才有了相识的缘分。

原来，他不是一时兴起，是想给那些和曾经的自己一样，连读书都成奢望的孩子，留一条走出大山的路。

心里那点模糊的敬佩，忽然变得清晰又沉重。

“所以，支教期满，我就留了下来。”

齐宇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重新扛起发电机，脚步又稳了些。

“你还挺伟大的。”

许念跟在他身后，轻声感叹，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

齐宇摇了摇头，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我这算什么，还有比我更伟大的人。”

“谁？”许念追问。

“阿琳。”齐宇的声音软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多了几分愧疚和心酸，

“她跟了我十几年，一天好日子都没享过。从这座山到那座山，做我的助教，烧水砍柴，种菜喂鸡，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脸颊，语气里满是亏欠。

“你也瞧见了，她现在沧桑得，跟我这个糙汉子差不多了。我给孩子们看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那些孩子，根本认不出那是她。”

笑着笑着，他的声音就哑了，抬手蹭了蹭眼角，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他走进大山，给孩子们带去希望。

而赵琳，那个曾经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放下了所有身段，陪着他扎根深山，任劳任怨。

她守住了当年的承诺，哪怕他当年送外卖，她也会坐在电动车后座，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

可他，却始终没能兑现承诺，没让她过上一天安稳舒心的日子。

齐宇擦干眼角，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其实，许溪也很伟大。”

“山里穷，根本原因还是交通不便。”

“没有路，山里人种的东西运不出去，山外的生活必需品也运不进来。我好多同事，有心来支教，可走不了这种土路，爬不了山，根本进不来。”

“许溪创业挣了钱之后，就开始资助这些贫困山区，修路造桥，盖学校。”

“以前我从云城回老家，起码要花一天时间，要是没赶上班车，还得在县城住一晚。”

“现在不一样了，村里通了路，从市里开车回去，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

“村里盖了新学校，家家户户都能把孩子送进去读书。”

“她还出资，在我们村建了蔬菜种植基地，村里人在基地干活，收成是自己种地的好几倍，既能吃饱饭，还能顺着马路，把多余的菜运出去卖，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

“我到哪里支教，她就资助到哪里，帮助这些村子里的人，摆脱贫穷。”

齐宇停下脚步，放下发电机，指了指山脚下的方向。

许念顺着他指的地方望去，细雨朦胧中，一群头戴安全帽的人影在雨中忙碌着，身影被雨雾笼罩。

他们正建设着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将它带进这座大山里。

“我改变的，是村子里的一代人，她改变的，是村里往后的世世代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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