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龙颜蒙尘，仓皇北顾
朱棣那句“拖不起”的决绝之语，压得所有将领都喘不过气来。
皇帝已经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所有军事常理之上，无人再敢反对。
众将领命之后，带着沉重而不安的心情，躬身退出了大帐，去执行那个几乎等同于自杀的命令。
转眼间，偌大的中军帐只剩下朱棣和优哉游哉的苏闲。
朱棣在帐内来回踱步，脚下的步伐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他猛地停下，转向苏闲，目光复杂地问道：
“你……怎么看？”
他问的不是苏闲的军事见解，他知道苏闲不懂。
他问的，是那个来自“未来”的旁观者的“天意”。
苏闲放下手中的一卷书册，慢悠悠地说道：
“老头，军事上的事儿我可是一窍不通，不敢在您这班门弄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但是老头，我虽然不懂打仗。”
“但是这个于谦，您得重用。”
“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将来的成就，只会在文天祥之上，而不会在其之下。”
“超越南宋文丞相？”朱棣显然被这个评价惊到了，他审视着苏闲，想判断这话的真伪。
苏闲没有解释，只是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预言”：
“您记住他。”
“将来，他能为您朱家的大明，续上至少200年的国祚。”
“200年……”朱棣喃喃自语，心神剧震。
但眼前的战局已经火烧眉毛，他没有时间去深思这句玄之又玄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朕知道有风险，此举……确有赌的成分！”他沉声道，
“但战机稍纵即逝，朕赌马哈木被我们昨夜的突袭打乱了阵脚，赌他想不到朕敢在白天故技重施！”
“朕要用雷霆之势，一战定乾坤！”
他的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和密集的兵器碰撞声！
紧接着，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报——！”
“皇上！”
“大事不好！”
“敌军伏兵四起，从峡谷两侧的山林中杀出，神机营……”
“神机营全线溃败，火炮尽失！”
“敌军骑兵已经突破了防线，正向我军大营……”
“直扑而来！”
“什么？！”朱棣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他输了。
他赌输了。
他嗤之以鼻的“伏兵”，真的出现了，并且以最致命的方式，给了他致命一击。
喊杀声越来越近，大地的震颤感透过靴底清晰地传来。
大营已是肉眼可见的混乱，士兵们四散奔逃，营帐接二连三地被点燃，黑烟夹杂着火光冲天而起。
朱瞻基浑身浴血，带着几名亲卫冲进大帐，他一把拉住朱棣的胳膊，急切地吼道：
“皇爷爷！”
“快撤！”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撤？”朱棣猛地甩开他的手，一把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双目赤红，
“朕是天子！”
“朕的大军在此！”
“朕要亲手斩了马哈木！”
“朕一步也不退！”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在这一刻化为了毁灭性的疯狂。
他宁可战死，也无法接受自己御驾亲征却兵败如山倒的耻辱。
“老头，糊涂啊！”苏闲见状，也急了，从背后死死抱住朱棣的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您要是折在这儿，大明就真的完了！”
几名忠心耿耿的副将也冲了上来，不顾朱棣的怒喝与挣扎，七手八脚地将他往后架。
“放开朕！朕要杀了他们！放开！”朱棣奋力挣扎，天子剑在混乱中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宛如一声叹息。
朱瞻基捡起宝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杀声震天的营门，对五军营都督樊忠嘶吼道：
“樊都督！拜托了！”
“殿下放心！末将誓死断后！”樊忠对着朱棣离去的方向重重一跪，随即起身拔刀，带着亲兵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大营很快失守，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苏闲和几名副将几乎是强行将朱棣拖上了战马，在朱瞻基率领的数百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仓皇地向北方逃去。
一路上，瓦剌的追兵如附骨之蛆，紧追不舍。
数次险象环生，一支冷箭甚至擦着朱棣的耳边飞过，若不是一名亲卫舍身挡箭，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钻进崎岖的山林。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追兵的喊杀声渐渐远去，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才得以停下喘息。
山脚下，一个背风的山洞里。
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洞内一张张疲惫、惊恐而又茫然的脸。
朱棣静静地坐在火堆旁，一言不发。
他脱下了那身曾象征着无上荣耀、此刻却满是泥泞的龙袍，只穿着一身中衣，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又长又佝偻。
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落寞与死寂。
他赌输了。
不仅输掉了这场战役，更输掉了他作为不败统帅的全部荣光，输掉了大明赖以纵横草原的底牌，输掉了他作为皇帝的尊严。
朱瞻基包扎好手臂上的伤口，挪到朱棣身边，轻声唤道：
“皇爷爷……”
朱棣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用一种毫无波澜的、沙哑的声音问道：
“神机营的大炮……”
“是不是……”
“一门都没能带出来？”
这个问题，像是在询问天气，却重逾千斤。
朱瞻基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是。”
确认了这个事实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沉痛：
“全部……”
“被瓦剌人缴获了。”
大明的底牌，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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