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看不见的战线

北原王帐内，拓跋宏的嘲笑声犹在回响，他将李澈的舆论战视为文人无力的哀嚎。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景北方边境，镇北将军陈敬德手持着一份快马送达的《京师快报》，粗糙的纸张上，油墨未干，他紧锁的眉头下，是深深的疑虑与戒备。

军心，这个最脆弱也最坚韧的东西，正在被这前所未见的方式所触动。

镇北将军府，议事厅内，气氛压抑。

陈敬德将那份《京师快报》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废纸一张！简直是胡闹！”他对着麾下几名心腹将领咆哮道，“军国大事，岂能交由市井说书人之口肆意传播？如今军中‘妖人’之说甚嚣尘上，人心浮动，圣工王不想着稳定军心，反倒送来这么一堆废纸，这是要自乱阵脚吗！”

一名副将犹豫着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末将以为，堵不如疏。与其让弟兄们私下里胡乱猜测，不如……”

“不如什么？让他们也看看这上面的鬼画符，然后跟着一起发疯吗？”陈敬德吹胡子瞪眼，但看着副将那坚持的眼神，终究还是不耐烦地一挥手，“罢了！念！我倒要看看，这位圣工王能念出什么花来！”

他嘴上虽硬，心里却也清楚，军中的谣言已经快压不住了。

半个时辰后，镇北军大营的校场上，数千名士兵围成一个个圈，圈中央，是识字的军官正用他们那粗犷的嗓门，大声念诵着报纸上的内容。

起初，士兵们大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脸上带着几分麻木和不信。

然而，当听到康王萧景琰与北原暗通款曲，欲将云州十六郡拱手相让的条款时，整个校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事成之后，云州十六郡，及其上百万军民，尽归北原……”

宣读的军官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个角落里，猛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怒吼！

“操他娘的卖国贼！”

一名正在擦拭长刀的老兵猛地站起身，将手中那只跟了他十几年、早已磨出包浆的酒碗，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

“哐当！”

酒碗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如同一个信号。

老兵双目赤红，眼眶中泪光闪烁，他指着自己的胸膛，对着周围的袍泽嘶吼：“老子就是云州人！我爹，我哥，都死在跟北原狗的战场上！现在，有人要把我们的家，我们的祖坟，卖给那些杂碎？”

“杀！杀了那帮卖国的狗娘养的！”

“北原人，我日你祖宗！”

一瞬间，所有关于“妖人”的恐惧与疑虑，都被一股更原始、更滚烫的滔天怒火所取代！

士兵们自发地开始磨刀，那“霍霍”的磨刀声汇聚在一起，响彻整个军营，充满了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陈敬德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目睹着这一切，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撼。

他征战半生，深知士气为何物。

可他从未想过，士气，竟能用一张纸来点燃！

他看着那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第一次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圣工王，产生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敬畏。

军机处内，十日期限将至。

张敬德捧着几份刚刚汇总完毕的资源统计数据，忧心忡忡地走进了李澈的临时官署。

“王爷，您看……”他将几份卷宗摊开在桌上，“幽州、蓟州等几个地方的数据，送回来了。只是……只是这数据，太过完美了。”

李澈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粮草充裕、军械齐备、民心安定，简直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完美得就像是提前写好的话本，对吗？”李澈轻笑一声，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他走到墙角，从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里，取出了另一叠同样格式的报告。

“这是什么？”张敬德一愣。

“我派出的‘独立审计队’送回来的数据。”李澈将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他们不入官府，不走驿站，拿着我的手令，直奔各地的粮仓、矿场、武库，带回来的是眼睛看到的，而不是耳朵听到的。”

两份数据一对照，真相瞬间水落石出！

官方报告上写着“存粮三十万石”的某郡粮仓，在审计队的报告里，变成了“仓内多为沙土，实粮不足五万石，且多有霉变”。

报告上写着“铁矿月产五千斤”的矿场，实际早已因管理不善而半数塌方，月产不足一千斤！

这已经不是怠工，不是贪腐，而是赤裸裸的、足以葬送整个北方战局的军事破坏！

左都御史陈方的府邸内，灯火通明。

这位守旧派的最后领袖，正与几名户部的旧官僚举杯庆祝。

“哈哈哈，那李澈竖子，不过是个会耍嘴皮子的小儿！他要数据，我们就给他数据！等他按着我们给的假账本去调配粮草，大军在前线饿得人吃人时，看他还如何猖狂！”陈方捻须大笑，眼中满是阴狠的得意。

“大人高明！此乃瞒天过海之计！”

就在他们弹冠相庆，预祝着李澈兵败身死之际，“砰”的一声巨响，府邸那厚重的大门，竟被一根巨大的攻城槌，直接撞得粉碎！

赵蒙身披玄甲，手持女帝亲赐的逮捕令，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数百名杀气腾腾的禁军。

“奉陛下旨，军机处令！”赵蒙的声音冷得像冰，“左都御史陈方及其同党，以通敌叛国、贻误军机罪，就地收监！”

陈方看着从天而降的士兵，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了见鬼般的惊骇，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指着赵蒙，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深，萧青鸾来到军机处，为依旧在灯下工作的李澈送来一碗莲子羹。她看着地图上被李澈用红笔一个个圈出的、刚刚被清洗掉的毒瘤，轻声说：“幸好有你，否则后果不堪设含。”

李澈握住她的手，笑道：“一个健康的系统，不仅要有执行力，还要有自我纠错的能力。我只是提前给它装上了一个‘杀毒’的程序。”

两人在紧张的战备中，流露出绝对的信任与默契。

就在京城雷霆清洗的同一时刻，情报司传来一份加急密报。

北原潜伏在大景北方的间谍网络开始活跃，他们不再满足于散播谣言，而是开始尝试纵火焚烧边境的粮草转运站。

一场看不见的、围绕后勤补给线的战争，已经提前打响。

北原王帐。

第一谋士耶律洪对正在擦拭弯刀的拓跋宏进言：“陛下，我们的谣言攻势似乎被对方用一种……‘报纸’的东西化解了。而且，我们安插在他们户部的暗线，一夜之间全部失联了。”

拓跋宏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刀锋在烛火下划过一道森然的寒光。

“无妨。笔杆子斗不过刀把子。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传令给‘夜狼’，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十天之内，我要看到大景北方三州，至少有十个粮仓冒起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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