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这会，得按我的规矩开
帝师张敬手捧着那份薄薄的《议事规则精要》，一夜未眠。
他通读数十遍，只觉字字珠玑，句句藏锋，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天光微亮，他已换上了一品大员的朝服，清瘦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挺拔。
他知道，今日的议事堂，将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战场。
与此同时，京城的空气因这场即将到来的、不见刀兵的对决而凝滞。
摄政王一党的官员们也已摩拳擦掌，准备好了上百条引经据典的诘难，要在议事堂内掀起一场“言语的风暴”，将女帝的改革大计彻底淹没在唾沫星子里。
功赏新法议事会，设在宫城东侧的文华殿。
殿内早已座无虚席。
以帝师张敬为首，户部、工部的几位革新派官员端坐左侧，神情肃穆。
而右侧，则是以御史大夫陈玄为首的摄政王党羽，人数几乎是左侧的两倍，一个个气定神闲，眼神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会议正式开始的钟声响起，所有官员落座。
摄政王党羽中，素以“辩才”闻名、一张嘴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御史中丞王康，率先发难。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手持一卷厚厚的文书，缓步出列，准备就“新法是否有违祖制，动摇国本”这一核心议题，展开一篇足以说上一个时辰的长篇大论。
然而，他刚刚清了清嗓子，还未吐出第一个字，首座之上的帝师张敬，却并未接招。
张敬只是平静地抬了抬手，几名早已等候在侧的书吏立刻会意，将一叠叠印刷精美的小册子，分发到了每一位与会官员的案头。
“诸位同僚，”张敬的声音苍老，却异常沉稳，“在讨论正题前，我等需先议定本次议事会之规矩。”
这一手，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王康准备好的一肚子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瞬间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不上不下，憋得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愕然地拿起那本小册子，只见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议事堂议事规则草案》。
“规矩？”王康愣了半晌，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将那本册子轻蔑地丢在了桌上，仿佛碰了什么污秽之物。
他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翻开册子，当看到“动议”、“附议”、“发言限时”、“程序问题”等闻所未闻的古怪词汇时，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帝师大人，我等在此商议国之大典，岂是三岁孩童过家家？”王康抓住机会，再次起身，声音洪亮，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嘲讽，“还动议附议，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朝议事，自有千年传承的规矩，那便是畅所欲言，博采众长！何须这等画地为牢的奇技淫巧！”
“王大人说的是！我等读书人议事，讲的是一个‘理’字，岂能被时间所限？”
“就是！若是辩到兴起，灵光一现，难道还要因为时间到了就闭嘴不成？荒唐！”
众多附和之声四起，场面瞬间变得嘈杂混乱，嗡嗡的议论声如同苍蝇般在殿内盘旋。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局面。
在混乱中，他们的人数优势和诡辩技巧才能发挥到极致。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会议都彻底瘫痪的混乱，张敬不急不躁，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从案头，拿起了一个造型古朴、却打磨得异常光滑的小木槌。
随即，在所有人那错愕的目光注视下，他举起木槌，对着面前一块同样材质的底座，用力一敲！
“咚！”
一声清脆、沉重、充满了奇异穿透力的声响，悍然炸响！
整个文华殿，竟奇迹般地为之一静。
所有嘈杂的议论声，仿佛被这记木槌声瞬间斩断。
张敬缓缓起身，那清瘦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散发出足以镇压全场的气场。他朗声道：“根据《规则草案》第一条，确立议事规矩，为本次会议首要‘动议’。本官作为会议主持，现正式提出此动议。”
他目光平静地扫向早已安排好的、出身寒门的户部侍郎赵德。
赵德立刻心领神会，起身，对着张敬一拱手，声音洪亮：“下官‘附议’！”
张敬再次举起木槌，重重一敲！
“咚！”
“动议成立，附议有效。现进入辩论阶段。”张敬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锁定在了脸色已然大变的王康身上，“反对者，御史中丞王康，你先发言。计时一刻，沙漏为凭。请。”
王康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准备在江河里大展拳脚的游泳健将，却被对方一脚踹进了一个刚好能容身的浴桶里。
他准备的是一场可以随意打断、引经据典、拉帮结派的混战，却被强行拖入了一个一对一、有时间限制、甚至连姿势都被规定好的“笼中斗”！
他那滔滔不绝、旁征博引的辩才优势，在这该死的“一刻钟”限制下，被彻底废掉了！
“我……”王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脑子里那上百条诘难，此刻如同乱麻般缠在一起，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组织成有效的攻击。
“王大人？”张敬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计时已经开始。”
一旁的书吏应声翻转了巨大的沙漏，金色的细沙开始无情地流逝。
王康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再也顾不上风度，只能仓促地将自己准备好的腹稿胡乱抛出，言辞虽然依旧华丽，却失去了原有的节奏和压迫感，显得空洞而乏力。
就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丝感觉，准备引述一段《礼记》来攻讦新规“无父无君”时，他身旁一名同僚为了助威，下意识地便要起身附和：“王大人所言极是！想当年太祖皇帝……”
“咚！”
张敬的木槌声再次响起，冰冷而无情。
“工部主事李源，发言违规，扰乱议程。”张敬看都未看那人一眼，只是对着身旁的书记官淡淡吩咐，“记录在案，作为其考评依据。”
那名李主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人当众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憋得满脸通红，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几个回合下来，摄政王党羽那引以为傲的“人海战术”和“群起而攻之”的传统艺能，被这柄小小的木槌和那冷酷的“违规记录”，彻底粉碎！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康一个人在台上孤军奋战，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有力却使不出。
最终，在女帝的默许下，张敬宣布就“是否采纳此议事规则”进行记名投票。
在规则承诺的“公平高效”面前，不少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官员，在犹豫再三后，选择了支持。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议案，永远淹没在无休无止的口水战里。
最终，《议事规则》以微弱优势，正式通过。
摄政王一党精心策划的“程序破坏”战术，在第一天，就被对方用一个更高级的、他们闻所未闻的“程序”，给彻底粉碎了。
首席之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摄政王，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但在投票结果宣布的瞬间，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
一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他身后的首席谋士陈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惊疑与凝重。他凑近摄政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王爷，我们中计了。”
“他们不是来议事的，他们是来……立法的。”
“我们所有的人，都被关进了他们设计好的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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