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工与战,孰为重?
文华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随着那本薄薄的《议事规则》以微弱优势通过,摄政王党羽们脸上的嘲讽与轻蔑尚未完全褪去,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关入笼中的束缚感所取代。
他们精心准备的“人海战术”与“口水风暴”,竟真的被一张薄薄的纸,彻底封印。
帝师张敬,这位往日里温和谦逊的老儒,此刻手握那柄小小的惊堂木槌,宛如执掌雷霆的法官,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从他敲响木槌的下一秒,才正式开始。
他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咚!”
木槌声再次响起,清脆,而沉重。
“既已定规,便入正题。”张敬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官动议,确立‘功赏新法’之总纲第一条!”
他缓缓起身,那清瘦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散发出足以压制全场的磅礴气势。
他一字一顿,将那颗足以引爆整个朝堂的炸弹,亲手点燃!
“凡工匠、格物者,其创造发明若能‘利国、强军、活民’,经核实有重大贡献者,其功赏可与沙场战功等同论之!”
话音未落,满堂死寂。
针落可闻。
随即,这死寂被一声暴怒的咆哮,粗暴地撕碎!
“荒唐!”
内阁大学士刘昌,这位三朝元老,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因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花白的胡须都在剧烈地颤抖!
“工匠乃贱业!乃奇技淫巧之流!岂能与我大景为国流血、马革裹尸的百万将士相提并论!此举,是辱我大景军魂!寒我将士之心啊!”
他正欲引经据典,将这番言论上升到“动摇国本”的高度,展开一篇足以说上一个时辰的慷慨陈词――
“咚!”
张敬手中那柄小小的木槌,再次落下。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铁壁,狠狠地撞在了刘昌那滔滔不绝的话语洪流之上。
“刘大学士,请坐。”
张敬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属于规则的无情。
“根据刚刚通过的议事规则,现在是辩论阶段。”他看都未看刘昌那张因愤怒和错愕而扭曲的脸,只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了右侧,“本动议反对方的第一辩手,为御史中丞王康大人。王大人,你有一炷香的时间陈述观点。”
他对着身旁的书吏微微颔首。
“计时开始。”
刘昌满腔的怒火与宏论,被这简单而粗暴的三个字,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张着嘴,老脸由红转紫,最终只能在全场那诡异的目光注视下,愤愤地、不甘地缓缓坐下。
那感觉,仿佛一拳蓄满了力,却狠狠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在这该死的规矩面前,官阶、声望、倚老卖老,都失去了作用!
御史中丞王康被迫出列,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心态。
他知道,此刻再纠缠于规矩已是无用,唯有在规则之内,彻底击垮对方的论点!
他对着首座遥遥一拱手,随即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发表了一场极具煽动性的演说。
“诸位同僚!”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情怀,“本官不否认,李侍郎有功,工匠之技亦有利。然,我等今日所议,非一人之功过,乃国之根本!”
他避而不谈技术带来的实际好处,转而将辩题拉到了一个无法用数字衡量的道德高地。
“我大景为何能立国百年,威服四海?靠的不是几件新式军械,靠的,是我大景将士悍不畏死、保家卫国的血性与牺牲!是他们用血肉筑成的长城!将工匠与之并列,请问,这是在告诉我们的将士,他们流的血,与工匠出的汗,是一样的吗?”
他痛心疾首,声情并茂:“祖宗传下的社稷伦常,士农工商,各安其位,方有天下之稳定!此法一开,商贾逐利,工匠投机,人人都想凭奇技淫巧一步登天,谁还愿去沙场为国捐躯?谁还愿去寒窗苦读圣贤之言?届时,军心必乱,士气必散,国本必将动摇啊!”
这番话引经据典,直击人心,瞬间赢得了所有保守派官员的点头赞同。
就连不少中立派,都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沙漏流尽,王康意犹未尽地结束陈词,得意地看了一眼左侧。
轮到支持方发言。
户部侍郎赵德缓缓起身。
他没有王康那般慷慨激昂,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了几份早已备好的、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卷宗。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敲打在王康刚刚构建好的“道义高墙”之上。
“王大人言辞动人,下官佩服。但下官这里,只有几笔账。”
他展开第一份卷宗,平静地念道:“北境一战,我军投入新式连弩三千架。战后统计,敌军重骑兵折损三成,其中七成,皆为此弩所伤。而我方弩兵阵亡率,比之上一次同等规模的战役,降低了整整七成。”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王康。
“请问王大人,这活下来的七成弩兵,他们的性命,算不算功绩?”
王康的脸色微微一变。
赵德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又展开了第二份卷宗。
“安澜大坝建成,使永定河下游三十万户,共计一百二十万百姓,免于今次洪涝之灾。户部预估,未来十年,仅此一地,增产之粮食,足以多养兵二十万。”
他再次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可辩驳的力量。
“请问王大人,这一百二十万百姓的安居乐业,这未来二十万兵马的粮草,算不算功绩?”
他缓缓合上卷宗,最后问道:“创造出这些奇迹的工匠,他们的功劳,又该如何计算?是视而不见,还是仅仅赏他们几两碎银,告诉他们‘尔本贱业,不配与军功同论’?”
冰冷的数字,残酷的事实,将王康那煽情构建的“道义高墙”,砸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你……你这是诡辩!”一名礼部主事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起身,指着赵德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是用冰冷的算计,玷污我大景将士的忠魂!你这等唯利是图的诡辩小人!”
“咚!”
张敬的木槌再次响起,冰冷而无情。
“礼部主事,人身攻击,违规一次。”他看都未看那人一眼,只是对着身旁的书记官淡淡吩咐,“记录在案。若再犯,请你离场。”
那名礼部主事瞬间噤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地缓缓坐下。
全场再次体会到这套规则的恐怖约束力――它逼着所有人,必须“讲道理”,而不是“比嗓门”或“耍流氓”。
辩论,就此陷入了僵持。
一方占据着“道义与传统”的道德高地,另一方则手握“实利与数据”的铁证。
谁也无法彻底说服谁。
第一天的议事,就在这种紧张而诡异的对峙中,宣告结束。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一片死寂。
王康和刘昌等人愤愤不平地汇报着白天的“憋屈”,将那该死的木槌和规则骂了不下百遍。
摄政王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首席谋士陈玄。
陈玄的手中,正拿着一份由书吏一字不差抄录下来的《议事规则》。
他看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王爷,我们输在轻敌,更输在未知。今日之败,非战之罪。”
他将那份规则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那双阴鸷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精光。
“这份规则……滴水不漏。我们不能再试图去冲撞它,而是要学会,利用它。”
“他们讲事实,讲数据?很好。”
“那我们就跟他们讲一个更大的‘事实’……”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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