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是来看她脸色的
回程的路上，解放卡车依旧吭哧作响，寒风从车厢的缝隙里灌进来。
杨淑华把小玉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口。
她凑到郝军耳边，小声说：“今天可真是……我哥他多少年没给我好脸色了。回家我得跟咱娘好好说说，你现在出息了，连我哥都高看你了！”
郝军感受着妻子的体温，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起李泽私下里的嘱咐，也压低了声音：“娘那儿可以说，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但村里其他人，先别提我那个新工作的事，也别说挣了多少钱。”
杨淑华一愣：“为啥？这可是好事啊，扬眉吐气的事！”
“泽哥说了，咱们现在这活儿，还没签合同落到纸面上，就是个口头约定。等以后真进了厂子，成了正式工，再往外说也不迟。现在说了，万一有个变故，人家只会看咱笑话。”
郝军学着李泽的口吻。
杨淑华听着，觉得有道理。她男人以前做事从来不想后果，现在却能考虑得这么周全，这都是跟着李泽学来的。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
一个多小时后，卡车终于驶入了县城。
跟上次来不同，年根儿底下的县城，处处都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热闹劲儿。路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推着自行车的，赶着毛驴车的，还有不少是从乡下步行过来置办年货的。
车子在供销社大楼前停下。
这里是整个县城最繁华的地方。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里面鼎沸的人声。
“我的天，这人也太多了！”吴秀华看着门口拥挤的人潮，有点发怵。
“娘，你们跟着淑华嫂子，带孩子们去买点零嘴和过年穿的衣裳。我跟柴大哥去趟经理办公室，把要买的东西单子给他，让他直接从库里提，省得排队。”李泽早有安排。
“行，那你快去快回。”
两拨人就此分开。
吴秀华和杨淑华领着三个孩子，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挤进了供销社一楼的大厅。
而李泽则带着柴兵和王援军，轻车熟路地绕到侧面，直接上了二楼。
经过卖布料的柜台时，上次那个帮过忙的年轻女售货员正忙得不可开交，一抬头看到李泽，她眼睛一亮，隔着人群用力挥了挥手。
李泽也笑着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三人径直走到二楼最里面的经理办公室门口。
柴兵“咚咚咚”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一股浓浓的茶香和烟味扑面而来。钱树德正伏在桌子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李泽他们，立刻露出了笑容。
“哎哟！是李泽兄弟啊！快请进，快请进！”
他热情地站起身，亲自给几人搬凳子。
“钱经理，快过年了，过来看看你。一点自家打的山货，不成敬意。”李泽把背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
袋口解开，露出里面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熊掌，还有几大块熏好的熊肉和一罐子凝固的熊油。
钱树德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这个经理，平时收礼收得不少，但熊掌这种级别的硬通货，一年也见不到一回。这东西送上去，可是实打实的人情。
“李泽兄弟，你这……你这太客气了！”钱树德嘴上推辞着，手却已经摸上了那油纸包。
“应该的，上次的事多亏了钱经理帮忙。”李泽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递过去，“这是我们今天要买的东西，还得麻烦钱经理给凑凑。”
“这有啥麻烦的！包在我身上！”钱树德接过单子，拍着胸脯保证。他瞥了一眼单子，心里又是一惊，烟、酒、糖、罐头，还有几台收音机，这单子上的东西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把单子收好，给李泽倒了杯热茶，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对了，李泽兄弟，跟你说个事。前两天，地区公安下来人，联合咱们县里，在火车站打掉了一个人贩子团伙，抓了七八个人，听说都是从南边流窜过来的。”
李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人贩子。
这三个字，是他前世今生最深的梦魇。
“都是些什么人？”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能是啥人，一帮丧尽天良的畜生！专门拐卖妇女儿童。这回好了，抓住了，听说都得吃枪子儿！”钱树德愤愤地说。
李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茶。
另一边，供销社一楼的大厅里。
杨淑华和吴秀华好不容易才挤到了食品柜台。
“妈妈，妈妈，我要那个！”小玉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指着柜台玻璃后面花花绿绿的糖纸。
大白兔奶糖！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正被顾客围得焦头烂额，爱答不理地问：“要啥？要多少？”
要是以前，杨淑华肯定舍不得，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小玉抱起来，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叔叔，要这个，要这个兔子糖。”
“好，给咱小玉买！”郝军豪气地对售货员说，“同志，这糖，给我们称两斤！”
“两斤？”售货员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这家人。穿着虽然干净，但也是普通的庄稼人打扮，买糖一开口就是两斤，可不多见。
“对，两斤。”郝军肯定地回答。
“先付钱！”
郝军笑了笑：“不急，我们跟钱经理说好了，一会儿一块儿结账。”
听到“钱经理”三个字，售货员的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起了笑：“好嘞，没问题！我这就给您称！”
拿着沉甸甸的两大包奶糖，一家人又往卖日用品的区域挤。
“他爹，咱们家加上你哥你姐他们，一共十六口人。我想着，快过年了，给每个人都买双红袜子，图个喜庆。”杨淑华跟郝军商量。
“行啊！”郝军现在腰杆硬，说话底气也足，“不光买袜子，还得给咱娘、咱爸，还有岳父岳母，都买一身秋衣秋裤，得买最好的那种！”
“那得花不少钱……”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只要跟着泽哥，还怕没钱花？”郝军一句话，把杨淑华的顾虑全打消了。
一家人兴高采烈地挤到了卖服装的柜台。
这里的售货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脸上化着妆，正拿着个小镜子描眉毛，对周围顾客的询问充耳不闻。
“同志，同志麻烦问一下，这秋衣秋裤怎么卖？”杨淑华客气地问。
女售货员连头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自己不会看价签啊？”
杨淑华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点挂不住。
郝军把东西放下，走到柜台前，提高了点声音：“同志，我们想给老人买几套秋衣秋裤，你给介绍介绍哪种好。”
女售货员这才不耐烦地放下镜子，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指着一堆衣服：“喏，都在那儿，自己挑。”
好像别人欠了她八百吊钱似的。
“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郝军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今天在大舅哥家挣足了面子，现在又带着老婆孩子出来购物，正是心情最好的时候，却碰上这么个玩意儿。
“我什么态度？我一直就这样！”女售货员翻了个白眼，一脸的傲慢，“买就买，不买就让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你！”
杨淑华赶紧拉住郝军：“算了算了，咱去别家看。”
“凭什么算了？”郝军一把甩开她的手。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女售货员也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我说错了吗？供销社是你家开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买就别在这儿闹事！”
“不买别闹事？”
郝军笑了，笑得有点冷。
他猛地一拍柜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大厅里嘈杂的声音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来。
“我们是来买东西的，是顾客！你一个售货员，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郝军指着女售货员的鼻子，声音洪亮如钟，“我们客客气气地问你，你爱答不理。我们想让你介绍一下，你把我们当要饭的打发！怎么，你们供销社的饭，就养出你这种东西？”
周围的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女售货员被他骂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你骂谁是东西！你个乡下来的泥腿子，穷横什么！”
“对！我就是乡下来的泥腿子！”郝军不退反进，气势更盛，“可我们泥腿子也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也知道花了钱就该得到应有的服务！不像你，端着国家的饭碗，却看不起养活你们的工人和农民！你这不叫售货员，你这叫蛀虫！”
“说得好！”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积压了许久的不满彻底爆发了。
“这小媳妇儿说得没错！上次我来买布，她就这个死样子，问她三句，她一句都不回！”一个大婶高声附和。
“可不是嘛！她就是看人下菜碟！看你穿得好，就巴结你。看你是乡下来的，就给你白眼！”
“就该好好治治她！我们是来花钱的，不是来看她脸色的！”
一时间，群情激奋，柜台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对着那个女售货员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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