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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竖抱琵琶


松针挂雪,被钟声震落,跌在墨微辰肩头。

莲花纹的白瓷瓶还搁在青石上,孤零零的,在一片灰绿色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拿还是不拿?

她站在松树下,心里像有两股潮水,此起彼伏,反复拉扯。

拿了,喝下去,就能想起来。想起那些被抹去的记忆,想起墨家堡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起仇家的嘴脸,想起她亲眼目睹却被迫遗忘的那些过往。

可不拿呢?不拿,就继续这样糊涂下去。假装不知道家没了,不追问亲人何在,不在意那些信出自秦无瑕的手笔,不探究他为什么瞒她。

墨微辰闭上眼睛。

她想起望君山。想起那些被困在高山之上的日子,武功尽失,记忆全无,废人一般,被人欺压着,用棺材埋进土里。

她又想起秦无瑕。

想起他轩昂立在船头朗声退敌,想起他笨拙地捏出歪歪扭扭的豆沙花。

她想起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睛,竟也会说谎吗?

“贵客——贵客您在哪儿——”

远处传来焦急的喊声。赶车的汉子由远而近,是终于追过来了。

墨微辰下意识把瓷瓶往袖中一塞。

恰逢那汉子从夹道里钻出来,满头大汗,看见她,长长松了口气:“可算找着您了!小的该死,方才被人群挤散了,让贵客受惊——”

“无妨。”墨微辰的心跳快得几乎从胸腔跳了出来,稳着声音道,“回去吧。”

汉子脸上余惊未褪,哪里顾得上墨微辰掩盖了什么?只毕恭毕敬地将她迎了回去。

回到别院已过掌灯时分。几个护卫迎上来,那汉子低声说了几句,他们便散了。墨微辰一个人穿过院子,推开房门,进屋宽衣。

烛台是早就点好的。这几日,她白日奔波,夜晚泡个半身汤泉,驱散身子的乏意。

铜镜前,外袍、中衣、里衣,一件一件褪下来。后背的伤依旧裹着纱布,却已经好了许多。也不知是秦无瑕的医术超然,还是她的身板天赋异禀,这些天下来,她竟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如此,她把头发也解了,散在肩上,推开门,往院子里走。

温泉水冒着热气,整个池子笼在白雾里。她踩着台阶,慢慢走进水中,热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她裹着披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松弛下来,她在初春的夜里,遥看别院远处的灯笼,在白雾里模糊成一片暖黄。

她要早一些好起来。池水有益,她便多泡。身子好了,才有力气去面对所有事。

总要,做些什么。

她闭上眼,享受这一刻带来的浑身舒畅,直到听见一丝水声。

很轻,从池子的另一头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划过水面。

她猛地睁开眼睛,转过头。

对岸的白雾里,有一个人影。

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那人坐在池边,怀里抱着一件暖白色的物什。

“什么人!”墨微辰厉声呵斥。

可对方似听不见一般,只低垂着头,气息带动身子微微起伏。雾气太浓,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若隐若现的肩头,结实精瘦的手臂,以及长长的手指轻摇,拨动了怀中之物——

“铮——”

分明是琵琶的韵律,却又不似琵琶的声响。不像从耳朵传来的,倒像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一般。

震得她浑身发麻。

便在这时,那人影抬起头,隔着白雾,朝她看过来。

墨微辰愣住了。

一双含情目,半遮芙蓉面。

秦无瑕竖抱琵琶,眼有狂色,下半张脸被琴头半掩。他一手提着琴颈,一手上下撩拨琴弦,奏出琴声嘈嘈切切,婉转起伏,高低不绝。

秦无瑕为何在此?他又何曾弹过琵琶?她上前一步,拨开水雾,终于看清——

哪里是什么琵琶?

弦轴分明是发簪,琴颈分明是女人的颈项,而那朱唇半启,难耐仰面的女人,分明是她自己。

墨微辰呆立当地,脑中轰然。

“墨娘子?墨娘子!”

侍女的声音急切,墨微辰猛然睁开眼睛。

池水湿热,雾气还是那样浓。池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整个人坐进池子里,池水几乎浸没纱布。

她仓皇地支起身子,再定睛一看,对岸空空荡荡一片。

没有琵琶,也没有人。

她怔怔地坐在水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颊倒比池水更热了。

“墨娘子可是呛水了?”侍女吓得魂都丢了,“可千万要小心身子!”

侍女一叠声叨念许多,手脚麻利地将僵成了木头人的墨微辰地擦干身体,披上寝衣,送回了屋里去。

/

直到热度退却,墨微辰还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根本,睡不着。

方才一幕,并非梦境,而是被唤醒的深处记忆。她不知这记忆是如何来的,又为何挑这个时间来到,她只知道——

“愿持冰玉色,岁岁映君姿”。这话,还真是她说的。

是望君山药泉别院,她着了纱,倒在他膝头,脸上是她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妩媚。她说“花开正当时,过时而不采,可惜可惜,浪费浪费”,主动引诱;而他一脸平静,面若冰霜,却缓缓打出玉京飞雪的收势,信手揽过了她。

她跌在他怀里,以梅枝做引,引二人共赴不归之境。

还有颈间的红绳,胸口的山河令,还有她所见的关于他的一切——

竟然,都不是幻觉。

居然。

都是真的。

他们曾有过一段被她忘记的,亲密得如同一人的时光。

墨微辰将被褥拉到鼻尖,整个人红成一只虾米。

忽有轻微动静自房门处传来,墨微辰飞快地将脸埋进被褥。

清浅的脚步声靠近,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尖上。她听出脚步的主人是秦无瑕,听出他将大氅脱下挂好,在塌侧站定,听出他脱了鞋袜,调整呼吸,最后轻轻地在她枕边坐下。

“也不照顾好自己。”

他轻声埋怨,呼吸吹进她颈窝。她身子细微的颤抖着,他却并未发现她醒着,只是松了松臂弯,将她换个角度搂在怀里。

很快,绵长均匀的呼吸,宣告他睡着了。

他太累了罢,墨微辰想。

出发之前,秦无瑕曾说过归期,如今他在夜半赶回来,定然快马加鞭,丝毫未歇。可这会让他本来已经苍白的脸又白上几分?

她轻轻软软地转过身子,正面对着他。他圈着她的手动了动,人却未醒,她仰起脸来看。

光线很暗,但他的脸似会发光,让她看得分明。他比走之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即便他倦极了,也不损他美貌分毫,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自有一番风仪。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冰凉。

进屋之前,他赶了多久的路?他这样急,只为了来替她暖被窝吗?天性冰冷的他,是如何睡着了也能运转内功——好让她睡得暖一些安稳一些?

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她忽而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近在咫尺的秦无瑕,和故弄玄虚的老和尚,该信谁,不难选。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瓷瓶,推进了床铺的最深处。推进了再也触不到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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