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风雨欲来

瓷瓶可以不要，仇家却不可不寻。

江湖事，江湖办，万没有全仰赖一瓶西域秘药的道理。

墨家堡已经破了，这一点墨微辰近乎肯定。但门派会亡，人却不会尽，墨家堡门人众多，总会有逃出去的、杀出去的，藏在世间的隐秘角落，似她一般，耿耿于怀。

只要还有人，便有线索，她就循着线索，上门去讨说法。

许是极北之地的连山派，父亲曾当场驳斥过那门主狼子野心；许是渤海之外的乌衣派，他们对墨家堡的城建之术觊觎已久…天南海北，再远也不拘，她必会找上门去，要他们血债血偿！

总之，事情的全貌如何，断不可凭那鸠摩罗耶只言片语臆断，更不可让一时的情绪冲昏头脑，坏了她的大使命。如今家中只剩她一人，她必须冷静。

…只剩她一人。

父亲也好、哥哥们也好，对她顶顶好的父兄，现已都不在了。

不知他们都葬在何处？有无人替他们操办后事？墨怀瑾那只皮猴子曾开玩笑说，若他战死，他只希望和家人埋在一起…不知他的愿望，是否实现？

墨微辰黯然。心中好不容易堆起的坚毅、理性，在这一刻突如山崩般倒塌。一缕清泪不受控制地自眼角流下，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伸手去擦。

“这般疼么？”

秦无瑕的脸在她身后显现，眉心微皱，眼露疼惜，嘴上却说：“既然怕疼还到处乱跑？竟把自己累的在汤池里睡着了。伤口沾水，若是坏了，你又当如何？”

“可伤口没坏，”墨微辰草草揩了把脸，平复下来，“你这几日不是都看了？不但没坏，还愈合了，也没出炎症，那就是好了。不必搞得这么紧张。”

她轻轻扭了下身子，秦无瑕已飞快地按住了她肩头：“别乱动，我还没理清楚线头。”

他在她身后埋首，仔细整理已经捋得很好的纱布条，神情专注。待理好了，又贴心替她将衣衫披好。

自她不慎落水那日开始，他日日如此，次次如此，检查一丝不苟，生怕她因为浸入温泉水那一次的疏忽，生出不适。

墨微辰感到一种被承托的安全感。他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暖在心上。他如今真正成为了她的夫君，也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她伸手，按住了他停在她肩头的手。

“我不是怕疼。”她说。

他不解地看向她。

“我梦见墨怀瑾了，”她撒了个谎，“还梦见二哥、大哥，还有父亲。我有点想他们。”

“所以哭了？”

“嗯。”她仔细感受着他手指的颤动，心里戚戚：“秦无瑕，我还是想回墨家堡。”

“好。”他毫不犹豫地应下，可他又话锋一转：“…只是你还记得否？我们当初说的，是待你身子大好，待我备好厚礼，待我们去江南走一转…辰儿，到那时，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墨微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声。

“别着急。一切妥善，咱们自会回去。”

“嗯。”

往江南之期不足一月，她也不是不可等。只是等到春暖花开时，她必择一个合适的契机与他坦白，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告诉他，她可不是接受不了现实的脆弱菟丝花；告诉他比起伤心，她更想要报仇的决心。

告诉他，他不必担心，有他陪着，她撑得下去。

“鬓发乱了。”秦无瑕轻声道。

这么说着，他忽然伸手拆掉了她的发髻，捣乱一般。乌沉沉的长发倾斜而下，散落在肩头、脊背，她微微侧过头嗔道：“做什么？”

“我给你梳。”他接住了她的长发，不让它们散得到处都是。他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梢，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凉意。

她有些脸红，推搪道：“梳子不在这儿。”

他没有回答。十指第二次插入她的发间，从头皮开始，缓缓向下。指腹贴着发丝，力道不轻不重，从头顶到耳后，又从耳后拢到颈侧。他的手指就是梳子，微凉的，修长的，一下一下，把那些纠缠的发丝梳开、理顺。

她听见他在身后轻轻拨弄，把头发分成几股，又拢到一起，用簪子高高别起。动作不算熟练，却极仔细，像是怕扯疼她。

“好了，”他说，“让我看看。”

他翩然转到她面前，弯下腰，替她整理鬓角，眼神认真，动作仔细。他的手指从她耳畔划过，把最后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

四目相对。

他离得很近，那双含情目里只有她一个人，瞳孔澄澈得透明。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勾住了他颈间那根红绳。

红绳之上悬着的是山河佩，寒木温润，贴着她的手心，一如梦境和过往。她轻轻一拉，他顺从地随着她的力道低下头，甘之如饴。

/

是夜，二人同李妍儿告别。秦无瑕管得严，她只喝到了三杯，依然未能尽欢。只是明日妍儿要赶路，她和秦无瑕也要回大船去，不得放纵，也是自然。加之最后，妍儿喝得有些伤心，秦无瑕更便不准她们喝下去了。

告别妍儿，秦无瑕撑着伞将她送回房间。今夜下了点小雨，变得更凉了。他替她点上安神香，整理好被褥，两人互道晚安。

“妍儿赶早，早上太冷，你便莫要起来相送，免得着了寒。若是疲惫，一路睡上车子也可，我自会帮你。”他交待。

所谓“帮她”，自然是将她连人带被褥打横了，众目睽睽之下抱上马车去。墨微辰自问不是这样懒散又厚脸皮之的人，啐了他一句，便将眼皮沉沉地闭上了。

眼前漆黑，耳畔静谧，安神香令人心安。可不知为何，她却睡不着。

许是被窝太凉，也可能是今夜没泡汤泉，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墨微辰坐起身，四下环顾。湿冷的春风往被窝一钻，更凉了。

缺了点温度。

墨微辰心中挣扎许久，总还是贪恋那点子温度，便披上了大氅，红着脸出了门。

只说让他帮忙暖个被窝再走，不算逾越罢？她现在还是病人，一点儿要求不算过分吧？况且脸皮厚这种事，他总是更胜一筹，应该不会嘲笑她罢？

两人的住处之间隔着一汪汤泉，汩汩水声，似一句句应答，给她打足了气。她踏着细雨的沙沙声，很快来到秦无瑕的房门前，正待敲门，却又一次听到了李妍儿在说话——

“秦哥哥，好哥哥，你就依了妍儿罢！反正她不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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