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5章 阳光正好

村中另一处安静的院落。

春梅正就着最后的日光，在院中晾晒洗净的衣物。

喧闹声由远及近，她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当“镇北王”、“赐婚公主”的字眼隐约飘来时，她拿着湿衣的手顿了顿，水滴悄然落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婉平和的样子。

只是那双总是清亮从容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深藏的怅惘，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了然。

她想起以前，那个一摇三晃，吊儿郎当的村溜子。

想起自己被野猪撵在树上，认命绝望之际，他如英雄降世一般出现在她身旁。

想起了他口无遮拦调戏自己的讨厌模样。

想起他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了需要所有人仰望的汉王，如今，是镇北王了。

真好。

小三有出息了，要娶公主了，是天底下最尊贵、也最配得上他的女子。

她应该高兴的，也确实是高兴的。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有些东西，轻轻地、尘埃落定般地，放下了。

那些从未说出口、也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朦胧念想，在这举世欢腾的旨意面前，如同晨露遇见朝阳，悄无声息地蒸发了，只留下一点润泽过的痕迹，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她低下头，继续抖开手中的衣衫，用力一扬，水珠在夕阳下划出细碎的虹光，然后稳稳地搭在晾衣绳上，平平整整。

顾家宅院，书房。

顾洲远听完了黄大宝详细的禀报，脸上并没有如外界想象的那般意气风发，反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带着点无奈的神情。

“镇北王，节制北境三郡军政……呵，我这大舅子，出手倒是大方。”

顾洲远走到北境地图前，手指虚划过淮江和延岭郡。

“拿两个自己已经快捂不住、甚至已经丢了大半的烫手山芋，既做了我立功的封赏，又当公主的嫁妆。”

“一赏二用，面子里子都做足了，收复失地的担子也顺理成章甩了过来，还搞一个太后亲临，把姻亲绑得更死。”

他摇了摇头，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感慨：“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老喜欢算计这些。”

孙阿福在一旁冷哼：“王爷，朝廷这算盘打得精，咱们难道就白给他们当枪使，收拾淮江和宁王的烂摊子？”

顾洲远转过身，靠在桌边，摊了摊手：“不然呢？圣旨已下，天下皆知。”

“太后凤驾都快到了，那可是云澜的亲娘，我的准丈母娘。”

他顿了顿，脸上那点无奈化开，变成一种近乎认命的、却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罢了，还要娶人家妹子呢，丈母娘都亲自来了，这面子不给也要给。”

“好歹名分是给了，名义上地盘也划给我了，总比之前不清不楚、处处提防要强。”

他看向黄大宝：“吩咐下去，以最高规格准备迎接太后和钦差。”

“王府……嗯，镇北王府的规制，该有的都尽快筹备起来，不能失了体面，也让赵先生脸上有光。”

“另外，给淮江的何清源、陆文昭，还有陈闯那边去信，告诉他们朝廷的旨意，让他们心里有个数，不过他们应该也会收到消息才是。”

“淮江那边，让老枪他们稳着点，补给的事情，我会尽快解决。”

“延岭郡那边，告诉陈闯，加快动作，尽快‘收复失地’，既然给了我‘节制北境三郡’的名头，那这三郡的地盘，我就却之不恭了。”

“是！王爷！”  黄大宝、孙阿福等人肃然应命。

苏沐风在一旁日有所思，他也听出了顾洲远语气中的笃定与野心。

朝廷的算计固然精妙，但顾洲远又何尝不是顺势而为，要将这名分彻底坐实，将北境真正握于掌中。

这野心一旦释放，也不知后面能不能收住。

顾洲远走到窗边，望着大同村方向渐渐亮起的更多灯火，听着那似乎永不停歇的欢庆声浪，眼神深邃。

镇北王……

新的身份，新的责任，新的疆域，这担子不知不觉便重了起来。

他响起前世电影里那句经典台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嘴角微扬，低声道：“这都是命，躲不掉的。”

村子里欢庆到深更半夜，第二天不少人都起晚了。

日头暖烘烘地晒着，顾家老宅外头的那棵泡桐树开了满树的花。

时不时还会掉落一朵，硕大的花苞拍在地上，发出“啪叽”一声。

顾老爷子想要把这棵树给刨了，顾老太太没同意，她梧桐树是顶吉祥的树，听说凤凰就是歇在这种树上头。

二柱说凤栖梧桐，咱家这是泡桐，两码事。

顾老太太不满道：什么泡桐梧桐的，你就说小远马上都娶公主了，是不是把凤凰给引家来了？

嘿，还真是怎么个事儿，众人都被说服了。

曹慧娘蹲在当院泥地上，两只手架在顾淼淼胳肢窝底下，小心翼翼地托着。

淼淼这小丫头，快满八个月了，长得白胖，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乱蹬，一双黑眼珠滴溜溜转，瞅着自家阿娘，嘴里“啊啊”地流着哈喇子。

“淼淼，乖，站好喽，对，就这样……抬脚，往前走一步，就一步，找阿娘……”  慧娘声音放得软软的，慢慢试着松开些力道。

淼淼两只小胖脚颤巍巍地沾了地，身子却像风里的小葱，左摇右晃，小脸都绷紧了，眼看就要往一边歪。

慧娘赶紧又搂稳了，哭笑不得：“你这小懒丫头，腿咋就这么软呢？一点劲儿不使。”

大柱蹲在屋檐下，摆弄着手里的马车轴，瞅着乐：“急啥？娃骨头嫩，时候到了自然就会走。你看她这沉甸甸的，指定随我，底盘稳，不着急。”

“呸！还底盘稳，我看是懒筋随你！”慧娘笑骂，心里却知道大柱说的在理。

可当娘的，都盼着自家娃早点会走、能跑、叫爹娘……

淼淼才不管爹娘说啥，低头专心啃自己肉乎乎的手背，啃得啧啧有声。

顾满囤拎着把刨子从隔壁过来，瞧见这光景，笑道：“教淼淼走路呢？”

“三叔。”慧娘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可不是嘛，软趴趴的，站都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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