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少主
山风猛烈吹来，吹的程香主沉重的身体左摇右晃，索桥也跟着剧烈摆动，仿佛要把桥上的所有人都震下去。
下一秒，仿佛就会坠落深渊。
“用力啊！”
“别松手！”
“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被悬在半空昏迷的程香主，忽然在剧烈的震荡中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阿禾因竭力而扭曲的脸，和她身后众人惊骇欲绝的神情。
但片刻后，他的目光越过阿禾的肩头，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瞎眼书生身上。
这种危机时刻，他的神情竟然还一派平静。
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事，想到昨夜他将青屏山托付给阿禾的时候，他在阿禾背后无声说的那句话。
但愿他能做到吧……
程香主看着阿禾，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悲悯与决绝。
“阿禾……”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放手……”
“不！”
“青屏山……交给你了……”
阿禾心神巨震。
一瞬间，她想起那一日，她和王之一起坠落深崖，是程香主冒死坠下来，把他们救了上去。
而今天，她却救不了他吗？
“我绝不会放手的！我会救你！！”
然而，不等阿禾再说什么，程香主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解脱般的苦笑。
下一瞬，他忽然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划向自己被抓住的衣袖。
“嗤啦——”
坚韧的布料应声而裂。
阿禾只觉得手中一轻，她紧紧抓住的人突然坠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带着那个沉重的身躯，坠入了白茫茫的深渊。
“程香主——！！”
赶来的刀疤脸和麻子悲痛的嘶吼响彻山谷，其余众人也全都跪倒在地，朝着深渊的方向哀嚎不止。
阿禾僵在原地，半个身子还悬在桥外，手中只剩下那片被撕裂的布料。
风雪扑面，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
下山的路，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走到了尽头。
众人心中的悲恸，比山间的积雪还要厚重。
天色已晚，一行人来到山脚下的那座小村，寻了之前那家简陋客店歇脚。
没人有心思吃饭，各自要了房间，便将自己关了进去。
夜深人静。
所有人都已经睡下。
角落房间里，王之忽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那双灰暗的眼眸在黑暗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他如鬼魅般起身，悄然离开了房间。
客店后的马厩里，一道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正是之前奉母亲之命监视他的那名异域手下。
见到王之——或者说裴应见，他立刻单膝跪地，态度比之上次恭敬了何止十倍。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
“少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后怕，“属下来迟，让少主久候了。属下见您许久未归，唯恐山上有变，心中担忧，但不敢擅自上山……”
裴应见似乎对他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手下而感到满意。
“我杀了颍州卫家的三公子，卫玄季。”
他淡淡地打断了他，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大男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随即那震惊化为了狂热的崇敬。
“少主英明果决！主上欲拿颍州很久了，少主此举，不费一兵一卒便断了他们一臂！主上若是知晓，定会大悦，重重奖赏少主！”
裴应见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讥诮与冰寒。
“是么。”
高大男子犹自不觉：
“是！而且大雪封山，颍州那边迟迟未决定是否攻打广陵，但卫玄季死在这里，卫家一定会立刻攻来，如此我们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到时拿下广陵和颍州，连成一片，主上在南方的势力便可……”
正说在兴头上，裴应见缓缓出声将其的话再次打断：
“计划的如此周密，不如这个少主的位置你来坐吧？或者，直接将主上位置让给你坐，如何？”
马厩里，草料的干枯气味混着冬夜的冷气，高大男子脸上的狂热与兴奋，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凝固，然后寸寸龟裂。
他口中未说完的话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让他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属……属下不敢！”
“扑通”一声闷响，铁塔般的身躯重重跪了下去，额头死死磕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少主息怒！属下……属下该死！属下胡言乱语，罪该万死！”
高大男子语无伦次，声音里似乎带着巨大的恐惧，全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似乎终于明白，自己揣测上意，替主子谋划，是何等愚蠢而致命的错误。
裴应见没有让他起来，甚至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讨论天气。
“母亲生性多疑，她若知道你在面前说了这么多……你说，她会怎么想？”
高大男子浑身剧震，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主上或许会觉得他已经叛变，投靠了少主？
而少主此刻提起此事，分明是在说，他已经成了少主与主上之间，那颗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又或者，主上和少主，都已经不再信任他……
“属下对主上忠心耿耿！对少主也绝无二心！”
他急急辩解，却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裴应见终于侧过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眸“看”向他跪伏的方向，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了。
“忠心不是用嘴说的。母亲那边，需要一个让她安心的交代。你也需要一个证明你自己的机会。”
高大男子懂了。
他僵硬地抬起头，眼中最后的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颤抖着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刀刃在马厩昏暗的灯火下，闪过一道幽冷的寒光。
他毫不犹豫，将匕首横在自己颈前，闭上眼，声音嘶哑而沉重：
“属下……愿以死证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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