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墨羽之章(十一)
鸣神大社。
九条裟罗立于鸣神大社的鸟居下,夜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眸。
在她身后,是八重神子安排的结界,以及被安置在社内的神里家人与千代社幸存者。
在她身前,是稻妻的万里山河,是她以天领奉行大将之身份立誓守护的土地。
她刚刚收到消息。
踏鞴砂一带,有浪人武士遭遇袭击。
伤者身上刀伤与神里绫人、荒泷一斗所受之伤如出一辙。
修罗道鳞界,正在那里。
“裟罗。”
八重神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常的慵懒,却又藏着一缕难得的郑重。
这位鸣神大社的宫司大人缓步走出,手中折扇轻摇,眸光落在九条裟罗挺直的背影上。
“薰可是特意叮嘱过,在他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鸣神大社。”八重神子走到她身侧,语气听不出是劝还是激,“尤其是你。”
“我知道。”
九条裟罗的声音没有半分动摇。
“但我是天领奉行的大将。”
她转过身,对上八重神子的视线。
那一瞬间,八重神子从这双眼睛里看见某种近乎固执的东西——不是莽撞,不是逞强,而是一种比刀锋更冷、比雷光更炽的决意。
“神里家主与荒泷一斗已经先后遇袭,按照修罗道由弱到强猎杀的规律,他的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就是我。”
九条裟罗语气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份战报:“若我躲在鸣神大社,修罗道便会继续向下一个目标出手。”
“踏鞴砂那些浪人武士,他们不该成为我避战的代价,哪怕他们是罪人。”
“所以你要去?”
“我要去。”
九条裟罗将天狗面具覆于面上,声音从面具下透出,带着金属般的清冽:“将军大人命我统领天领奉行,守护稻妻安宁。”
“今日若因畏惧强敌而龟缩不出,让无辜者代我受戮——那我便不配做这个大将。”
八重神子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折扇合拢,在她肩头轻敲一记。
“薰要是知道,怕是要气得跳脚。”
“原则上我不应该劝你出去,但是……”
“裟罗,你去吧。”一道柔和的声音从八重神子身后传出,伴随着轻盈的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雷电真从八重神子身后走出。
【姐姐,姐姐,姐姐!】
【有雷电真的地方就一定有我!】
【我们芽衣俱乐部为姐姐痴,为姐姐狂,为姐姐哐哐撞大墙!】
【姐姐的身影,真是充满安全感啊。】
将军坐镇天守阁,这一点稻妻人尽皆知。
但志叶薰却将可能遭受袭击的对象安排到鸣神大社,这自然不会是出现纰漏。
因为雷电真在鸣神大社。
雷电将军还有可能因为最开始写进设定时的规矩而不动手,但雷电真若是遭遇危险,那雷电影一定会出手。
所以鸣神大社远比天守阁安全。
“谢将军成全。”九条裟罗向雷电真行礼。
“还请宫司大人转告殿下。”她转过身,足踏雷光,“裟罗此去,不求胜,只求拖延。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能救一人,便是一人。”
话音未落,她化作一道雷光,撕裂夜幕,朝着神无冢的方向疾驰而去。
八重神子望着那道远去的雷光,折扇掩住半张面容,眼底的神情复杂难辨。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不听话啊。”
雷电真走到她的身旁,面带笑意:“但他们都是好样的,不是吗?”
【我是真没想到殿下的传说任务,这里居然还有我们裟罗的份。】
【九条这里塑造的很棒。】
【尽职尽责的九条将军,超帅的!】
……
神无冢,踏鞴砂。
海风裹挟着铁砂的气味扑面而来,废弃的冶炼设施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骨骸。月光从云隙间漏下,照亮遍地横躺的浪人武士。
他们有的捂着伤口呻吟,有的已彻底失去意识,鲜血浸透脚下的沙土。
修罗道鳞界站在这一片狼藉中央,手中那柄血色长刀斜指地面,刀身上尚未凝固的血珠沿着刀脊滑落,一滴一滴渗入砂中。
他的神情淡漠至极,甚至带着一丝厌烦。
“浪费我的时间。”
他迈过一名倒地武士的身躯,刀尖在地面拖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这些浪人武士的实力在他看来,连让他活动筋骨的资格都没有。
他汲取他们的鲜血,不过是因为要完成地狱道交付的任务——修复胧月刀。
提到胧月,修罗道鳞界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柄血色长刀上。这把刀不是胧月,只是一件替代品。即便饮足鲜血,它也永远无法与他产生任何共鸣。
“等着。”
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对远处的胧月诉说,还是在对那握着胧月的地狱道示威。
“无论这样的战斗要重复几遍,我都一定会为你带去足够的鲜血,将你修好。”
他继续向前走去,目光扫过海岸线的方向。
按照志叶薰的安排,鸣神大社此刻应该已经聚集稻妻的中坚力量。
还有天领奉行的大将,鸣神大社的狐妖——这些她们都是修罗道鳞界名单上的猎物。
而这份名单上的猎物都已经被藏起来,所以他如今才会在这里找一些小人物。
志叶薰把她们都藏起来,这让他感到些许麻烦。但没关系,他可以等。
他不差这几天。
何况——
修罗道鳞界忽然停下脚步。
他感觉到。
一道雷光,正从天际疾速逼近。那雷光中蕴藏的威势,远非方才那些浪人武士可比。
虽然还远远达不到志叶薰那样的层次,但已足够让修罗道鳞界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终于来一个像样的。”
他将长刀扛上肩头,转过身,面向雷光袭来的方向。
“让我看看,是谁这么急着送死?”
雷光坠地,轰然炸响。
电光四散间,一道修长的身影自尘烟中立起。天狗面具遮住上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与紧抿的唇。
天领奉行的制式甲胄在雷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背后巨大的羽翼弓已然张开,弓弦上凝出一支雷光湛湛的箭矢。
“修罗道鳞界。”
九条裟罗的声音冷冽如刀锋划过冰面,字字清晰,“我乃天领奉行大将,九条裟罗。奉将军大人之命,统御稻妻武备,斩除妖邪。”
修罗道鳞界一歪头,打量着这个胆敢独自一人挡在他面前的女子。
天狗血脉,雷元素神之眼,气势倒是不弱。
但也仅此而已。
“天领奉行的大将?”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我知道你。”
“五百年前天狗一族的后裔……呵,当年天狗族长率领全族精锐围攻我,也不过是让我多砍几刀而已。”
他向前迈出一步,周身血气翻涌,杀意如实质般压迫而来。
“你觉得,你比你那祖先更强?”
九条裟罗没有回答。
她的回答是松开的弓弦。
雷光箭矢破空而去,撕裂夜幕,直取修罗道鳞界的面门。这一箭蓄势已久,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灼热的焦痕。
修罗道鳞界连躲都未躲。
他抬手,长刀横斩,刀锋精准地劈在箭矢尖端。雷光炸裂,电蛇四散飞溅,在地面炸开一片焦黑的痕迹。
而修罗道鳞界站在爆炸的中心,纹丝不动,衣袍被气浪掀起又落下,面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在雷光映照下更显可怖。
“就这?”
他嗤笑一声,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九条裟罗瞳孔骤缩,羽翼弓瞬间收起,反手拔出腰间太刀向上格挡——
铛!!!
刀锋与刀锋相撞,迸溅出刺目的火星。
修罗道鳞界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上方,长刀携着万钧之力劈下。九条裟罗脚下地面龟裂,双腿几乎要被这股巨力压得跪倒。
好重。
这不是寻常的力道,而是跨越五百年岁月、历经生死锤炼后淬炼出的纯粹的杀意之重。
但九条裟罗没有跪下。
她的双臂肌肉绷紧,牙关紧咬,雷元素之力自神之眼中奔涌而出,灌注进太刀中。
刀身骤然亮起耀眼的雷光,将修罗道鳞界的血色长刀反震开来。
修罗道鳞界借力后翻,稳稳落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有点意思。”
他舔舔嘴角,笑容变得愈发危险,“比神里家那两个小鬼强。”
“那个用冰的丫头招式花哨,根基却浅;那个当家的剑术不错,可惜太依赖脑子,不够纯粹。”
“鬼族的莽夫倒是有狠劲,但空有蛮力,破绽百出,瞅准时机,应对不难。”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逼近,每一步落下的节奏都与心跳同步,压迫感如潮水般层层叠加。
“你呢?天狗家的大将,你的实力能给你几分底气?让你认为你比他们都强?”
九条裟罗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她调整呼吸,太刀横于身前,刀尖对准修罗道鳞界的咽喉,姿态稳如磐石。
她很清楚自己与修罗道鳞界的差距。
志叶薰能追着他杀,是因为志叶薰本身就是稻妻武力的顶点。
神里绫人与荒泷一斗能活着从他刀下离开,是因为他们的实力勉强触及能从修罗道面前逃脱的门槛——能挣扎,所以能坚持到志叶薰赶到。
而她的实力,介于神里绫人与志叶薰间。
虽然九条裟罗不想承认,但是她和荒泷一斗也就不相上下吧。
不足以击败他,但也不至于让他轻松拿下。
这就足够。
她的目的不是赢,是拖。
拖到志叶薰赶来,拖到更多支援赶到,拖到那些还活着的浪人武士能被救走。
九条裟罗余光扫过身后那些倒地的浪人武士。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一旦战斗波及,必死无疑。
必须把战场引开。
她猛然振翅,天狗羽翼在背后展开,身形如雷光般升空,朝着踏鞴砂深处飞去。
修罗道鳞界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想把我引开?倒是有几分担当!”
他脚下一蹬,地面炸裂,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追向那道雷光,“好!就冲你这份胆色,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踏鞴砂废弃的冶炼设施间穿梭追逐。九条裟罗利用地形不断变向,躲避修罗道鳞界的追击,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
但修罗道鳞界的速度太快了。
无论她如何加速、如何变向,那道粗布麻衣的身影始终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九条裟罗咬紧牙关,猛然转身,太刀裹挟着旋转的雷光回身斩出——
这一刀借转身的离心力与俯冲的动能,威势比先前任何一击都更加凌厉。
修罗道鳞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没有躲。
他抬手,徒手抓住刀刃。
雷光在接触他手掌的瞬间炸裂,将他的衣袖撕成碎片,露出布满旧伤疤的手臂。
那些伤疤层层叠叠,有新有旧,最深的几道甚至能看到骨头的痕迹。
但他的手,却牢牢握着九条裟罗的太刀,纹丝不动。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这一刀不错。”修罗道鳞界的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件还算趁手的工具,“力道、角度、时机,都还算可圈可点。”
“可惜——”
他的手指猛然发力。
咔嚓——
太刀的刀刃在他掌中寸寸碎裂。
九条裟罗瞳孔骤缩,想要弃刀后撤,但修罗道鳞界的另一只手已经扼住她的咽喉。
“你的实力不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扼在手中的九条裟罗。天狗面具在方才的碎裂中崩落,露出她那张因窒息而涨红的面容。
她的双手紧紧握住修罗道鳞界的手腕,指甲嵌入他的皮肉,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五百年前,像你这样的对手,稻妻遍地都是。天狗族长、百鬼众将、御魔司……哪个不比你强?哪个不比你有血性?”
修罗道鳞界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可他们都死了。”
“被我一个个砍死,一个个杀绝。”
他凑近九条裟罗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你知道你祖先死前是怎样的吗?”
九条裟罗的眼睛猛然睁大。
修罗道鳞界露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他跪在地上,求我饶过他的族人。说天狗一族愿意世世代代臣服于我,做我的奴仆。”
他收紧手指,感受着九条裟罗颈间的脉搏在他掌下剧烈跳动,“我告诉他——不需要。”
“奴仆这种东西,杀掉还能再抓。但天狗的血……只有放干,才够我喝一口。”
“你——!”
九条裟罗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眼眶中翻涌的已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情绪。
雷光自她周身炸裂,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那是天狗血脉中最原始的本能在燃烧,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后的全力一搏。
修罗道鳞界微微眯眼。
这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雷光裹挟着天狗的威压,化作一道贯日的雷枪,直轰修罗道鳞界的胸膛。他松开扼住九条裟罗的手,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硬接这一击。
轰!!!
雷光炸裂,将方圆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废弃的冶炼高炉在冲击波中轰然倒塌,铁砂与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修罗道鳞界被震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双脚在砂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衣袍前襟被雷枪烧灼出一片焦黑,露出胸膛上密布的旧伤疤。
在那层层叠叠的疤痕之中,有一道格外醒目——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像是被利刃开膛破肚留下的痕迹。
那是志叶丈亭留给他的。
他低头看一眼胸前的焦痕,又看向不远处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九条裟罗。
她没有趁机逃跑。
不是不想,而是方才那一击已经耗尽她全部的力气。她的神之眼黯淡无光,背后的天狗羽翼也失去雷光的映照,如同折翼的飞鸟。
但她依然站起来了。
九条裟罗捡起地上一截断裂的钢管,当作武器握在手中。她的双手在颤抖,视线也开始模糊,但她的脊梁依然挺直。
她是天领奉行的大将。
大将可以死,但不能退。
修罗道鳞界看着这一幕,忽然沉默片刻。
不是因为感动,更不是因为怜悯。
他只是觉得——很无聊。
“你们这些人啊。”
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九条裟罗。脚步声在废墟中回荡,如同死神敲响的丧钟。
“明明弱得要死,偏偏又倔得要命。明明逃走就还能多活几天,偏要站出来送死。”
他在九条裟罗面前停下,低头俯视着这个已经连站稳都勉强的女人。
“五百年前那些人是这样,五百年后你们还是这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抬起刀,刀尖抵在九条裟罗的心口。
“告诉我,天狗家的小鬼。”
修罗道鳞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句真心实意的困惑。
“你们这些弱者,是怎么觉得自己有资格挡在我面前的?”
九条裟罗抬起头。
她的嘴角溢着血,眼眶里翻涌着血丝,视线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刀尖。
但她还是笑出声。
那笑容虚弱而锋利,像是一柄折断后依然能刺穿皮肉的断刃。
“因为……”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砂石:“在这片土地上,强者不挡在弱者面前,难道要站在弱者身后吗?”
修罗道鳞界沉默一瞬。
然后他一刀刺穿九条裟罗的肩膀。
不是心脏。
血花迸溅,九条裟罗闷哼一声,单膝跪倒。武器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修罗道鳞界没有停。
一刀接着一刀,刀刀都避开致命伤。
九条裟罗撑着地面,鲜血从肩头的伤口不断涌出,染红她身下的砂土。
刀锋落下,再抬起,再落下。
修罗道鳞界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又恰好切断肌腱、划破血管,让疼痛如潮水般冲击着九条裟罗摇摇欲坠的意识。
肩膀、手臂、肋下、大腿。
鲜血将她身下的砂土浸成深褐色,她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连修罗道鳞界那张带着淡漠笑意的脸都变成晃动的色块。
但她没有倒下。
单膝跪地的姿势,从第一刀落下到现在,始终没有变过。
修罗道鳞界停下刀,歪头打量着面前这浑身浴血的女人。
她的神之眼已经完全黯淡,天狗羽翼在背后垂落如破败的旗幡,握刀的手指被一根根挑断筋腱,无力地垂在身侧。
可她另一只手仍撑着地面,指甲嵌进砂土里,指骨在皮肉下绷出惨白的弧度。
不肯倒。
修罗道鳞界微微眯眼。
他说不清这种感受。不是愤怒,不是敬佩,更不是怜悯。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的固执时,本能产生的厌烦。
“无聊。”
他收回刀,语气像是在终止一场已经失去意义的游戏。
“我没兴趣再陪你耗下去。你的血勉强还算能用,但你的命——”
他抬脚踩住九条裟罗撑在地面的那只手,缓缓碾下去。
骨骼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九条裟罗的身体剧烈颤抖一下,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我懒得收。”
他提起刀,这一次,刀尖对准的是她的后颈。
“放心,不会太疼。我这一刀很快。”
刀锋扬起。
月光在刀刃上凝成一线寒芒。
九条裟罗闭上眼睛。
她已经听不太清修罗道鳞界的话,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声,和远处海潮拍打礁石的闷响。
意识正在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失,像是指缝间的砂,怎么握都握不住。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九条家收养她的那个雨天,想起将军大人亲自授予她神之眼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天领奉行府邸里彻夜不灭的灯火,想起那些被她在战场上救下的士兵单膝跪地、向她行礼时眼底的光。
还有那总是笑嘻嘻的荒泷一斗,她从任何角度去看都看不顺眼的家伙。
要是自己死在这里……他会难过吗?
“九条天狗!”
九条裟罗感觉自己应该是中幻术,不然死前怎么会听到这样一个晦气的声音。
刀锋落下——
铛!!!
一道紫色的刃光从天际劈落,与修罗道鳞界的血色长刀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金铁交鸣声撕破夜幕,气浪向四面炸开,将遍地砂石掀飞如雨。
修罗道鳞界瞳孔微缩,脚下地面在那一瞬间龟裂成蛛网状,被这道从天而降的斩击硬生生逼退数丈。
他翻身落地,抬头望去。
一道身影从半空中缓缓降下,落在九条裟罗身前。
深紫色的阵羽织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衣襟上的金色纹样在月光下流动着清冷的光泽。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通体深紫的太刀,刀身上流转着尚未散尽的雷光。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曲,仿佛方才那一刀劈得毫不费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在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瞳中,三枚紫色的勾玉正缓缓旋转,散发着妖异而冰冷的光芒。
“志、叶、薰。”
修罗道鳞界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近乎亢奋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
志叶薰没有看他。
他低头,目光落在身后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九条裟罗的甲胄已经破碎不堪,裸露出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数十道刀伤。
最深的几处仍在汩汩涌出鲜血,将她身下的砂土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的头低垂着,散落的长发遮住面容,只有那只撑着地面的手仍在微微颤抖——即便指骨已经被踩碎,她依然没有让自己的身体彻底倒下。
志叶薰的眼角跳一下:“所以我才要你们不要离开鸣神大社啊。”
“志叶……家主。”
九条裟罗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缕气。她甚至没有力气抬头,只是靠着最后一丝清明辨认出那个挡在她面前的身影。
“……浪人武士……救……”
志叶薰蹲下身,一只手按住她仍在流血的肩膀。雷元素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细密的电流封住伤口,暂时止住失血。
“别说话。”
“剩下的交给我。”
九条裟罗的嘴唇动动,似乎还想说话,但意识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前倾倒。
一只手在这时接住她。
是荒泷一斗。
本来应该在神里屋敷休养生息的他,在知道九条裟罗主动出去迎击以后,他没能坐住,于是主动出来。
“薰兄弟,挚友!这家伙交给你们,替我和九条天狗报仇!我带着九条天狗先离开这里!”
荒泷一斗厉喝一声,然后肩负起九条裟罗,确保动作不会影响伤势以后带着她迅速离开。
而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志叶薰缓缓点头,而后双眼直视修罗道鳞界。
杀意。
不加掩饰的、沉重如实质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意。
修罗道鳞界感受到。
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笑得更深。
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收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五百年来,他杀过无数人,也与无数强者交过手,但只有志叶薰——只有这个人的杀意,让他感受到那种久违的、濒临死境的颤栗。
“上一次你追着我砍半个稻妻,这回——”
“薰!”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天而降,打断修罗道鳞界的话。
金色的光芒在半空中炸开,一道身影从光芒中跃出,稳稳落在志叶薰身侧。
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如流苏般散落,白色的裙甲上流转着风元素的翠绿、岩元素的金黄、雷元素的紫电——
三种元素力在她周身交织缠绕,彼此碰撞又彼此融合。
派蒙没有跟来,留在神里屋敷。
毕竟他们是来救场的,自然是越快越好。
荧的到来声势极大。
但修罗道鳞界并未在意。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志叶薰身上。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贪婪与渴望,像是在打量一道等待五百年的盛宴。
“志叶薰,你我之间的账——”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志叶薰动了。
不是冲向修罗道鳞界,而是侧身,偏头,对着荧说话。
声音压得极低,修罗道鳞界听不真切,只看到荧听完后眼神骤然一凛,随即重重点头。
“明白。”
荧反手将长剑插入地面,一颗荒星在地面上生成。而后风元素在她脚下卷起漩涡,托着她的身体轻盈跃上荒星顶端。
她单手按在剑柄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整个战场,雷光在她周身跳跃闪烁,随时可以化作雷霆一击。
这个站位——
修罗道鳞界眉头微皱。
志叶薰在前,荧在高处掌控全局。两人间短暂的言语就已形成完美的攻防夹角。
荧的荒星占据制高点,又有风元素的机动性与雷元素的爆发力,配合志叶薰正面强攻,几乎封锁他所有可能的脱身路线。
不过……这才有趣!
“两个人一起上?”修罗道鳞界舔舔嘴角,笑容愈发放肆,“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志叶薰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淡,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修罗道鳞界耳中。
“你好像搞错一件事。”
他抬起手中的紫色太刀,刀尖遥指修罗道鳞界的眉心。那三枚勾玉在他眼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慑人的光芒。
“今晚我不会再让你跑掉。”
修罗道鳞界瞳孔微缩。
不是因为志叶薰的话——这种级别的狠话他五百年来听过无数遍,早就不痛不痒。
是因为志叶薰说话时,荧已经动了。
风元素在岩障顶端炸开,她的身影如同一道金色的箭矢直冲天际,速度快到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元素轨迹。
她的左手掌心亮起雷光,右手凝聚风刃,两种元素在指尖交汇,劈啪作响,蓄势待发。
修罗道鳞界仰头望向那道冲天而起的金光,又低头看向面前那柄紫芒吞吐的太刀,忽然明白一件事。
志叶薰方才那句“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认真的。
认真到连退路都已经替他封断。
修罗道鳞界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不是因为恐惧。
五百年的生死厮杀早已将恐惧这种情绪从他身上彻底剥离。他收敛笑容,是因为他意识到,今晚的战斗不会再像上次那样——
他追着弱者砍,志叶薰追着他砍,追逐与逃亡交替上演,谁也不曾真正以命相搏。
这一次,志叶薰不想追。
他想在这里,就在这个废弃冶炼设施的废墟中,就在九条裟罗流尽鲜血的土地上——
分出胜负。
或者说,分出生死。
“有意思。”
修罗道鳞界缓缓吐出一口气。血气从他周身涌出,如火焰般在夜色中燃烧翻腾。
那柄血色长刀发出嗡鸣,刀身上的血槽亮起妖异的红光,像是感应到主人沸腾的战意。
“太有意思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杀意与杀意相撞,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卷起无形的漩涡。
砂石被绞碎,空气被压爆,连头顶的云层都在这二者气势的碰撞下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志叶薰没有动。
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指节处泛起用力的白。
紫色太刀刀身上的光芒愈发凝练,从刀刃一路延伸到刀锷,最终汇聚在他那双三勾玉的眼瞳中。
两人的距离,不过十丈。
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强者而言,这个距离不过是——
“杀!”
修罗道鳞界率先动了。
十丈距离,在他脚下不过一步之遥。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残影,长刀破空,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最简单、最纯粹、也最致命的一记竖劈。
五百年的杀意,尽数灌注在这一刀中。
志叶薰抬眼。
他看到修罗道鳞界的刀锋轨迹,看到隐藏在竖劈之后的后续变招,看到每一个可能的攻击角度——甚至看到修罗道鳞界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微小的肌肉颤动。
他没有选择格挡。
紫色太刀自下而上撩起,竟是以攻对攻,以硬碰硬。
两柄刀在半空中相撞。
轰——!!!
雷光与血光炸裂。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狂扫,方圆数十丈内的废墟残骸被连根拔起,在半空中绞成齑粉。海面掀起巨浪,拍打在踏鞴砂的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修罗道鳞界的眼睛猛然睁大。
“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那笑声不像是因为兴奋,反而像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宣泄。他借力后撤,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再次暴射而出。
一刀、两刀、三刀。
血色长刀化作漫天刀影,从四面八方向志叶薰倾泻而下。每一刀都裹挟着足以劈山裂石的力道,每一刀的角度都刁钻致命。
刀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响彻整个踏鞴砂,远远听去,宛如百鬼嚎哭。
志叶薰站在原地,脚步几乎没有移动。
紫色太刀在他手中幻化成一道流光,每一次挥舞都恰到好处地格住修罗道鳞界的刀锋。
不是硬扛,而是卸力。
刀刃相交的瞬间,他的手腕会以极其微小的幅度转动,将修罗道鳞界的力道偏转、卸去、引向身侧。
撞击声密如骤雨,火星四溅如烟火。
这是一场令人窒息的攻防。
修罗道鳞界的每一刀都足以将一个普通神之眼持有者劈成两半,但在志叶薰面前,却像是砍在一面会流动的墙上。
无论他怎么发力、怎么变招,那柄紫色太刀总能先一步出现在他刀锋的必经之路上。
这种感觉让修罗道鳞界很不舒服。
五百年来,他早已习惯以碾压的姿态面对一切对手。
他的刀就是力量的化身,不需要技巧,不需要策略,一刀下去,一切阻挡都将化为齑粉。
但志叶薰不同。
他的刀不像是刀,更像是一张网。一张看不见的、柔韧至极的、让人越陷越深的网。
修罗道鳞界忽然收刀后撤。
他退开十步,刀尖点地,喘息声轻不可闻。他的目光越过志叶薰的肩膀,扫向身后——
荧仍站在荒星顶端,手中凝聚的雷光与风刃比方才更盛,却迟迟没有出手。
她不加入战斗。
只是站在那里,封住他的退路,让他无法脱身。
志叶薰不需要荧帮忙。
他只需要她确保一件事——让他跑不掉。
“你要在这里杀我。”
修罗道鳞界的语气不再是疑问,而是陈述。
“对。”
志叶薰的回答简洁到只有一个字。
修罗道鳞界沉默。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虎口的酸麻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震颤——
不是因为疲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具身体终于记起某种被遗忘五百年的本能。
那是面对天敌时,猎物才会有的颤栗。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面对志叶丈亭的时候。
那个男人用一柄刀,几乎将他开膛破肚。
从锁骨到肋下的那道伤疤,至今仍在作痛。他在那一刀之后死寂五百年,才堪堪恢复元气。
而现在,志叶丈亭的后人站在他面前,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注定会被斩于刀下的亡魂。
修罗道鳞界的手,忽然不抖了。
不是因为战胜恐惧。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身后那座岩障上,荧的雷光已经凝成一柄标枪。
身前三丈外,志叶薰的刀尖正在一寸寸逼近。
头顶的云层裂开,月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个战场照得纤毫毕现。
——他可能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灭修罗道鳞界胸腔中所有沸腾的战意。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
他还没有修好胧月。
念头升起的瞬间,修罗道鳞界做出决定。
他将血色长刀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刀身,猛然发力。刀身承受不住这股力道,从中间寸寸碎裂。碎片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化作浓郁的血雾,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不断翻涌的血盾。
志叶薰目光一凝,紫色太刀携着雷光斩向血盾——
刀锋刺入血雾的瞬间,他感觉到不对。
这不是防御。
是障眼法。
血盾在他刀下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遮蔽视线。志叶薰想也不想,左手捏诀,雷光从掌心喷涌而出,将血雾撕成碎片。
但修罗道鳞界已经不在原地。
他的身影出现在数十丈外,正向海岸线的方向疾驰。
方才捏碎长刀释放的血雾不仅为他争取一瞬间的脱身时机,还暂时干扰志叶薰的感知。
这一退,干脆利落。
“想逃?”
荧冷哼一声,手中的雷枪早已蓄势待发。
她看准修罗道鳞界的移动轨迹,雷枪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夺目的紫色弧光,精准地预判他的落点。
修罗道鳞界头也不回,反手一挥。
残存的血雾在身后凝聚成一道薄薄的血幕,与雷枪轰然相撞。
血幕瞬间溃散,但雷枪的轨道也被偏转,擦着他的肩膀扎入地面,炸开一个焦黑的大坑。
借助爆炸的冲击波,修罗道鳞界的速度再快三分。
志叶薰提刀追出。
他的速度本就比修罗道鳞界快上一线,加上修罗道鳞界方才被雷枪阻滞,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飞速缩短。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就在即将靠近时,修罗道转身。
“志叶薰。”
修罗道鳞界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但他的双眼却亮得惊人。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方才的忌惮与算计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容错认的——
渴望。
“这次先记下。”
“等我修好胧月——你我再战。”
“届时,让你见识何为真正的修罗道。”
前方,一道人影浮现,他的身后还有一个祭坛——是地狱道,接着祭坛可以在地脉中移动的性质,他出现在修罗道鳞界的前方。
修罗道鳞界踏入祭坛笼罩的范围。
下一刻血光划破海面,消失在天际尽头。
志叶薰在海边停下脚步。海风掀起他阵羽织的下摆,露出腰间刀鞘上繁复的雷纹。
他望着修罗道鳞界消失的方向,眼中的三勾玉缓缓停止旋转。
——题外话
大概还有两天写完这个传说任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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