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墨羽之章(完)
——现实
藿藿的直播间。
屏幕前的藿藿一脸紧张的看着电脑屏幕。
自从剧情进入到荧一行人分析出地狱道的目的是将地脉与现世反转以后,她就很少发言。
因为这段剧情给她的压迫感非常足。
剧情不断的向后推进,很快就来到妖魔道梦化施展术法,稻妻各处涌现出光柱的过场动画。
一个仰角镜头,稻妻的各处出现在屏幕上。
鸣神岛、海祈岛、踏鞴沙、清籁岛、神无冢等稻妻地标的俯瞰视角依次出现在镜头里。
一道道血色光柱遍布稻妻。
【这一幕看着是真壮观啊。】
【这要是仪式完成的话,那稻妻可就真从一个国家变成一座鬼城,这样一想,蛮紧迫的。】
【殿下不愧是殿下,传说任务的危险程度都比稻妻的其他角色要高。】
【说起来传说任务推进到现在,殿下到现在好像还没有高光时刻来着。】
【↑感觉会和一斗的传说任务一样,在最后的时刻来一个大的。】
妖魔道梦化从祭坛边退下,取下祭坛上供奉着用鲜血修复的胧月递给一旁的修罗道鳞界。
“来吧,鳞界兄,在下已经等候多时,胧月如今就在这里。”妖魔道梦化将刀递给修罗道鳞界。
藿藿选择的旅行者空在这时从一旁冲出,手上握紧影赤霄,提剑便斩。
然而妖魔道梦化反应迅速,当即就用折扇挡住空的攻击,而后迅速将对方击退。
志叶薰和雨宫琴夜紧随其后冲出。
剧情由此进入到剧情战环节。
这一情节不给使用玩家的角色,只能使用剧情限定的旅行者、志叶薰和雨宫琴夜三名角色。
妖魔道梦化的血条还没有浮现,藿藿就果断点开角色面板,开始时停大法。
“好紧张,深呼吸,呼——呼——不行,还是好紧张,一想到这一战决定稻妻的命运就好紧张。”
经常在玩游戏时代入到剧情中的藿藿又一次将自己代入到角色中,感觉如今在解救稻妻的就是她本人。
虽然从某种层面来说,确实是这样。
但代入到这种地步的还是很少见的。
这也是藿藿的直播间虽然不像别的原神博主那样有活,却依然受欢迎的主要原因之一。
谁会不想看到一只小青橘因为太代入剧情而缩起来的画面呢?
【藿藿不要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藿藿冷静点,一切有殿下呢。】
【这里主角是殿下,你压力可以小点。】
【最吃压力的原神博主——藿藿。】
【其实我觉得藿藿就是太胆小而已,这一战哪可能决定稻妻的命运啊,没看到咱的将军时刻准备出手吗?】
伴随着弹幕滚动,场景切换到鸣神大社。
——提瓦特
稻妻,鸣神大社。
雷电将军站在最高处俯瞰从稻妻各处的地脉深处涌出的血色光柱,柳眉微蹙。
祂的胸口涌现出一抹雷光,无想的一刀已然锁定在八酝岛上举行仪式的地狱道和修罗道。
“再等等吧。”
祂的心中传出造物主的声音。
雷电影的身形在雷电将军的身旁显现。
感受到雷电影走出一心净土,雷电真也从鸣神大社中走出,她只抬头看一眼稻妻各处冲天而起的光柱就明白妖魔道梦化准备做的事:
“哦,原来如此,通过在各地打下锚点,随后借助术式的力量,将地脉与现世进行反转,以此创造出地狱。”
“这需要将堪称海量的负面情绪在一瞬间释放出来,需要一个能同时适应地狱和人间两种环境的人才能承受那一瞬间的冲击,完成术式。”
雷电影看向姐姐:“真,你的意思是,那地狱道和修罗道,有人还保持着人类的身躯?”
堕入外道,便是主动与深渊结合。
深渊的力量于常人的身躯而言如剧毒之物,因此外道生灵在堕入外道后,都会舍弃原本的人类身躯,用深渊的力量重塑形体。
以此方法塑造形体的外道魔物,对于人间的环境其实是有所排斥的。
只是说凭借着自身的实力,大部分外道魔物都可以无视这点。
但真却说,想要完成术式,就需要同时适应地狱和人间两种环境,也就是在堕入外道的前提下,保留人类的身躯。
如今稻妻仅存的外道魔物就只有地狱道和修罗道,所以雷电影稍加思考就听懂雷电真的话外之意是指代有人还保留着人类的身躯。
雷电真点头,而后继续往下分析:“我想应当就是那修罗道。毕竟他不可能无端就作为六道中最像人类的外道。”
“他应当半是人类,半是外道。”
“也是基于这一特点,所以地狱道才会创造出这样将地脉翻转到人间的术式。”
“我想这计划他可能五百年前就已经算好。”
一身巫女服的八重神子走来:“你要说他在等待复活的这五百年间想出来的,我可能还不会觉得意外。五百年前?”
“那地狱道不是应该在五百年前就上演如今的这一出大戏吗,还用等到现在?”
雷电真左看雷电影那纯真的表情,右看八重神子看似狡黠,实则呆萌的神情。
当然,这里的呆萌是相较于雷电真而言。
八重神子在别人面前依然精的和狐狸一样。
(神子的心眼,个人感觉比起真来说,确实可能会少点,屑狐狸还是聪明的,但真属于降维打击的那一层级。)
雷电真略显无奈的叹气一声,开口:“那修罗道鳞界以保持人类身躯的情况堕入外道,这说明他至少还保留着一丝人性。”
“当然,这一丝人性指的是对于他的本性而言,以普世意义来说,这一丝人性可能跟人都不沾边,毕竟他在堕入外道前就已经是刽子手。”
“不过,就算是这样,这也注定他不会主动对他的家人动手。”
“可最终的结果却是他的家人被炼化成刀。”
“而如今那把刀落在地狱道的手中,用于胁迫修罗道替他做事。”
“这说明地狱道,知道那柄刀可以用于胁迫修罗道,可胧月并非修罗道炼制,连作为主人的修罗道都不知道刀中内情。”
“可地狱道能用刀胁迫修罗道,那他显然是知道这把刀的内情,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这把刀就是地狱道炼成的。”
“刀是五百年前炼成的,只是在此刻用上,那换句话说,这术式五百年前用也一样。”
雷电真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开口:“所以地狱道是在五百年前就准备好今天要上演的戏码,这很难理解吗?”
“至于为何五百年前准备好的戏码会在如今才上演……”雷电真拿出一根火红的翎羽,“五百年前外道丛生是因为我和影不在。”
“……”一说到这里,雷电影就沉默。
雷电真是事出有因,她不留在稻妻,则是一种相当不负责任的做法。
所以每次提到这件事,影都没有发言权。
当然,雷电真说这话显然不是要找茬,她继续开口:“但外道丛生以后,又为何会迎来凋零,最后只留下地狱道和修罗道?”
一说到这里,八重神子就已经明白原因。
作为地狱道的妖魔道梦化在五百年前就已经精心设计好一切,就等着创造地狱。
结果凤皇君白的实力超乎想象的强大,以至于他还没有开始计划的第一步,稻妻的领地上就已经没有外道生灵的踪影。
“那其实如今的现状也没有改变啊。”
八重神子说着,目光落在时刻处于拔刀待机状态的雷电将军上:“神明与非神明的差距还是很大的,不是所有人都有能耐跨过鸿沟。”
五百年前,凤皇可以肃清稻妻的所有外道。
五百年后,雷电将军仅需一刀,就可以让复活归来的地狱道和修罗道尸骨无存。
所以地狱道执行的,其实是一个注定不会成功的计划,因为妖魔道梦化从未触及神明。
似是察觉到八重神子的想法,雷电将军按照既定程序开口:“威胁稻妻安危,当斩。”
雷电真缓缓点头:“若是不可为,那就让将军或影动手,一刀就能解决所有事情。”
“只是我们的力量性质,不像君白,他的力量具有创生的性质,造成再大的破坏都可以修复。”
“将军出手,那稻妻可就又有一方领土会变得无法挽回,所以……再等等吧。”
“我相信他们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
雷电真说罢,深邃目光看向八酝岛的方向。
那里,最大的血色光柱在此时冲天而起。
……
八酝岛。
祭坛上,修罗道鳞界握紧胧月,面前是汇聚所有锚点积累的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血色光柱。
只要挥刀斩下,光柱被摧毁。
那妖魔道梦化的术式就会完成,地脉与现世会开始反转,人间将成为地狱。
而被铸造成胧月的,修罗道鳞界的家人,也会从这把妖刀中解脱。
被荧一行人压制的妖魔道梦化使用燃烧生命的秘法将三人击退,来到修罗道鳞界的身旁。
他看着胧月刀身上泛起的凛冽刀光,眼神中满是亢奋:“鳞界兄,请吧!您的家人看起来也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请吧,请快一点。”
“解放家人的灵魂,让我见识地狱的光景!”
修罗道鳞界站在光柱前,反手握住胧月,刀背对准光柱。
胧月是反刃的造型,刀刃可以伤人,但刀背才是真正破坏力最为强横的姿态。
此时刀背对准光柱,意义尤为明确。
被妖魔道梦化击退的荧一行人看到这一幕,没有任何犹豫。
雨宫琴夜闪身冲上前就要阻止。
然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仪式最后一步的妖魔道梦化展开折扇,用力一挥,妖风袭来,造成一道道伤口的同时将雨宫琴夜吹回去。
雨宫琴夜忍着伤口造成的痛楚,执意上前,但最终的结果仍是被吹走。
荧和志叶薰同步汇聚雷元素力。
“修罗道,住手!”×2
二人同时厉喝一声,向修罗道斩去。
两道足以劈山断岳的雷刃挥出。
妖魔道梦化瞳孔一缩,意识到这两招的力量他不可能通过反击抵消。
于是他直接站到修罗道鳞界身前:
“绝不让汝等阻碍我的夙愿!”
两道雷刃打出暴击,对妖魔道梦化的身躯造成极大的损伤,但依然不足以致命。
妖魔道梦化单膝跪倒在地,掌中汇聚力量,打出反击,攻向荧和志叶薰。
二人被正面击中。
烟尘四起,笼罩二人的身影。
“就是现在!”
妖魔道梦化一声厉喝。
修罗道鳞界高举起手中的胧月。
烟尘尚未散尽,妖魔道梦化单膝跪在祭坛边缘,即使周身符文黯淡近半,即使狩衣破碎得几乎无法蔽体。
可他的嘴角仍挂着笑,那双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眼睛紧紧盯着修罗道鳞界高举的胧月刀,仿佛在用生命最后的余烬等待一个答案。
修罗道鳞界站在光柱前方。
胧月刀高举过头,刀背的鲨齿在血光映照下如同择人而噬的獠牙。
然后,他转身。
这个转身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就像一个人在日常起居中随意地转过身体,去拿桌上的一只茶杯。
祭坛上的血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从始至终平淡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能够读懂的情绪。
胧月刀随着他身体的转动划出一道弧线。
刀背朝外。
妖魔道梦化看见那道弧线朝自己落下的时候,瞳孔中燃烧的暗紫色火焰剧烈地跳动一下。
他没有喊,没有叫,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五百年来根植在灵魂中的笃定,在这一瞬间被连根拔起。
刀背斩入他的左肩,鲨齿状的利刃撕开皮肉、切断骨骼、贯穿胸腔,一路劈到心脏。
不是斩击的力道,是劈。
胧月刀的刀背本就比刀刃更沉、更猛、更具破坏力。
这一击将修罗道鳞界全部的力道都贯注其中,像劈开枯木一样劈开妖魔道梦化的躯体。
鲜血喷涌而出,落在祭坛的阵纹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妖魔道梦化的身体被这一刀钉在原地。
他低着头,看着那把贯穿自己胸膛的刀,看着刀背上那些鲨齿般的利刃倒钩在自己的血肉中,看着自己的血液沿着刀身流淌,最终滴落在脚下的阵纹中。
“……为……何?”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斩断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暗紫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破碎的狩衣上。
“你的……家人……”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眼睛紧紧盯着修罗道鳞界的脸。眼中的火焰在急速地闪烁,像是在狂风中挣扎的烛火。
“不是……还困在刀里吗……”
修罗道鳞界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副面容上既没有复仇的快意,也没有背叛的愧疚,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你是说胧月的本质?”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语调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知道。”
妖魔道梦化的瞳孔猛然收缩。
“……知道?”
“胧月是用她们的骨头做芯,用她们的皮肉做鞘,用她们的血淬火,用她们的魂开刃。”修罗道鳞界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清单,“每一道工序我都知道。每一个细节我都知道。”
妖魔道梦化的嘴唇颤抖起来。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某种更加根本的东西正在崩塌。
“你……知道……?”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无法下咽的石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们在刀里?”
“不是一开始。”修罗道鳞界的声音依旧平稳,“是在刀铸成之后,我拿到刀的时候。”
他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一握住刀柄,我就知道这把刀的每一寸是用她们的哪一部位铸成的。胧月家有一种秘术,能让血脉相连的人感知到刀中的魂魄。”
“是我的父亲——胧月家的上一代家主,亲手将这道秘术刻在我的骨头上。”
光柱的光芒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所以我一握刀就知道。刀身里有她们的骨头,刀刃上有她们的血,刀鞘上有她们的皮,刀柄里有她们的筋。”
妖魔道梦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是……你……”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某种被压垮的东西在体内崩塌。
“你拿着那把刀……从五百年前开始杀人……?”妖魔道梦化的声音拔高,变得尖锐而嘶哑,“你拿着用你家人铸成的刀,从五百年前开始杀人?”
修罗道鳞界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偏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个问出愚蠢问题的人。
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笑,只是嘴唇弧度发生一点微小的变化——但就是这一点变化,让他整张脸的气质都变得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温和词汇来形容的表情。像是一头野兽在猎物垂死挣扎时露出餍足的神色,像是一个孩子拆开昆虫翅膀时嘴角不自觉挂上的弧度。
“堕入外道就是这样一回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
“这把刀对我来说只有一个意义——”
他低下头,看着妖魔道梦化那张因震惊与恐惧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
“好用。”
声音落下的瞬间,妖魔道梦化眼中那两簇暗紫色的火焰像是被浇一盆冰水,骤然熄灭一半。
然后修罗道鳞界将刀又往他的胸口推进一寸。鲨齿状的刀背在心脏上撕开更大的创口,血液不再是流出来的,而是涌出来的。
“从始至终,听你的话只有一个原因——你能修复胧月。”
他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一丝真诚的感激。
“你很聪明,梦化。但你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只因为你亲手做出一个最愚蠢的错误。”
修罗道鳞界微微弯下腰,将自己的视线与妖魔道梦化平齐。
祭坛的血光将两人的面孔都染成同一种颜色,分不清谁是施害者,谁是受害者。
“你已经化成非人之物。可你还在妄想用人的感情去算计别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将死的孩子说晚安。
“你指望我会为家人放弃杀戮的乐趣?指望我会为亲情无视一把好刀?指望我会因为你说几句漂亮话就挥刀劈开光柱、解放她们的灵魂?”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妖魔道梦化。
“她们困在刀里,跟我无关。”
这句话不是反问,不是质问,甚至不是陈述。它的语调介于三者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到令人发指的平静,平静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妖魔道梦化跪在那里,鲜血从贯穿胸膛的伤口中不断涌出,顺着胧月刀背上的鲨齿一滴滴落下。
祭坛上的阵纹因为吸收地狱道的血液而发出更加妖异的光芒,但阵法的主人已经失去控制它的力量。
那些遍布全岛的锚点光柱开始颤动,像是失去指挥的士兵,茫然地矗立在原地。
“……修罗道鳞界。”妖魔道梦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中已经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灰烬般的空洞。
“你才是……真正的外道……”
修罗道鳞界手腕一翻,胧月刀在妖魔道梦化胸腔中搅动半圈,将心脏彻底绞碎。
刀背上的鲨齿在拔出时带出一蓬血雾,那些细小的血珠在空中悬停一瞬,然后被祭坛的光芒吞噬殆尽。
他单手提着胧月刀,看着妖魔道梦化的身体向后仰倒,重重地砸在祭坛的阵纹上。
那双漆黑眼眶中的暗紫色火焰彻底熄灭,露出两个空洞洞的眼窝,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修罗道鳞界凝视着妖魔道梦化的尸体,胧月刀身上的血气比方才更加浓烈,刀身中那几缕灰白色的雾气又恢复缓慢游动的姿态。
他由衷地说一句,语气与五百年前某一次杀人后对尸体道谢时一模一样:“多谢你,让胧月像五百年前那般锋利。”
话音刚落,他随手挽一个刀花,将刀身上残留的血液甩干净。
胧月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赤色的弧线,刀光一闪而逝,就像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烟尘散去。
荧从被雷刃与妖魔道反击对撞造成的废墟中站起身,并无大碍。
她的视线第一时间投向祭坛的方向——然后看见妖魔道梦化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以及站在尸体旁边、正在擦拭刀身的修罗道鳞界。
志叶薰从另一侧站起来,太刀拄地撑住身体,阵羽织几乎被鲜血浸透。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三勾玉的紫眸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雨宫琴夜半跪在不远处,黑缎蒙眼的巫女虽然看不见画面,但她能感知到祭坛上发生的一切——
地狱道的气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胧月刀上暴涨的血气,以及修罗道鳞界身上那比先前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杀戮气息。
“他……”派蒙从后方颤颤巍巍地飞过来,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杀了地狱道?可是他……他们不是同伴吗?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荧只是握紧影赤霄,目光越过妖魔道梦化的尸体,落在修罗道鳞界身上。
此时祭坛上的光柱依旧通天彻地,但因为失去主持者,那些遍布稻妻各地的血色锚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从八酝岛高处望去,像是夜空中繁星正在一颗颗坠落。
但这一切都与修罗道鳞界无关。
他只是提着胧月刀,站在逐渐黯淡的祭坛中央,周身缠绕着赤色的血气。
身后,妖魔道梦化的尸体被阵纹残存的光芒一点点吞噬,最终化作一捧暗紫色的飞灰,被海风吹散。
地狱道,彻底消亡。
祭坛上的血光尚未散尽。
修罗道鳞界将胧月刀横在身前,指尖沿着刀背上那些狰狞的鲨齿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终于回到手中的珍宝。
刀身上倒映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喜悦,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志叶薰。
“五百年前是一个叫志叶丈亭的人斩的我。”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史实,“他用的剑术很有意思。”
“长者攻,短者守,双刀交错的那一下,我到今天还记得。”
他歪歪头,看向志叶薰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陈列在架上的兵器:“你是他的后人。”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笃定的好奇,像是博物学家在野外遇见只在图鉴上见过的物种,想要凑近看一看。
志叶薰拄着太刀站直身体。
鲜血从阵羽织的下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紫色的三勾玉双眸平静地与修罗道鳞界对视。
“我是。”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愤怒的斥责,也没有正义的宣判。他只是承认这个事实。
修罗道鳞界的嘴角微微牵动一下,那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他提着胧月刀从祭坛中央走下来,每一步都踏在阵纹残余的血光上,靴底与石板接触发出沉稳的声响。
“我要跟你打一场。”他在志叶薰面前十步处停住,语气就像在约一顿晚饭,“只有你和我。”
“没有你身后的巫女,没有你身后的异乡人,也没有我这位刚离世的搭档。”
荧的影赤霄横在身前,刚要开口,志叶薰已经抬手制止。
“好。”
他答应得同样干脆,干脆到连修罗道鳞界都微微挑挑眉。
“殿下。”雨宫琴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黑缎蒙眼的巫女半跪在地,声音依旧平稳克制,但握着短剑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您的伤势——”
“琴夜。”志叶薰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是志叶家的事。”
雨宫琴夜沉默一瞬。
她如今没有解下黑缎,但她能感知到志叶薰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她已经追随多年的、再熟悉不过的决意。她没有再劝。
然后她做出一件事。
她将自己的短剑从腰间解下,双手捧起,剑身横在掌中,剑柄朝向志叶薰。
“主公,请用。”
志叶薰低头看着那柄短剑。剑鞘上刻着雨宫家的家纹,历经数百年依旧清晰。
这不是志叶家失传的那柄短刀,但五百年来,雨宫家世代作为志叶家的家臣,代代相传的剑术与志叶家双刀流同出一源。
“这是雨宫家传承的剑。”志叶薰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雨宫家的剑,就是志叶家的剑。”雨宫琴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从不需要被强调的事实,“雨宫家世代为志叶家臣,剑是为主公而铸,命是为主公而存。”
“这把剑能在今日为主公所用,是它最大的荣光。”
她黑缎下的面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微微低一些:“属下斗胆,请主公务必……用双刀。”
志叶薰沉默片刻,伸出手,握住剑柄。
剑很轻。
与他的太刀不同,这柄短剑更偏向守势,剑身略短于标准打刀,重心靠后,握在手中像是握住一面盾。
“多谢。”他说。
雨宫琴夜摇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退到一旁,与荧并肩站立。派蒙躲在她身后,小脸上满是担忧。
修罗道鳞界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催促,甚至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只是在等,等志叶薰将短剑佩在腰间,等志叶薰重新拔出太刀,等志叶薰摆出双刀流的起手式。
长刀在前,短剑在后。攻如雷霆,守如磐石。
修罗道鳞界的眼睛亮一下。
“对,就是这个。”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真切的愉悦,“五百年前,你祖先斩我的那一下,就是从这个姿势起手的。”
他将胧月刀横在身前,鲨齿在血光中森然生辉。
“胧月。”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介绍欲,像是向客人展示自己的收藏,“刀芯是母亲的胫骨,刀鞘是父亲的皮,刀刃淬的小妹的血,刀柄缠着兄长的筋。”
“胧月家有一种秘术,血脉相连的人能在刀中感知彼此的存在,所以她们都在里面,每一个都还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到令人发指的表情。
“我父亲把这秘术刻在我骨头上的时候,一定没想到我会用它来确认这把刀的质量。”
他像是在说一个有趣的笑话,虽然在场没有任何人笑。
志叶薰看着他,紫色的三勾玉双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怜悯。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你说完了吗。”
这不是问句,而是一种宣告——宣告自己已经准备好。
修罗道鳞界收起所有多余的表情。
“那就开始吧。”
声音落下的瞬间,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修罗道鳞界的剑是纯粹的杀意。
胧月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鲨齿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这一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试探,没有虚招,没有佯攻——只有一刀,直奔咽喉。
这就是修罗道鳞界的剑道。
他的剑里没有流派,没有传承,没有任何可以被命名或归类的技法。
他的剑只是一件事——杀。舍剑以外,再无他物。舍杀以外,再无意义。
五百年来,他用这把刀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他用这些人的命磨出最直接、最高效、最不讲道理的斩击。每一刀都是终点,每一刀都是答案。
志叶薰的太刀迎上去。
刀锋相撞的瞬间,整个祭坛都为之一震。
火星四溅,金属的哀鸣穿透海风,两人脚下的石板同时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
修罗道鳞界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因为占了上风,而是因为他确认一件事。
这一剑的力量,与他别无二致。
志叶薰接住这一刀,手腕顺势翻转,太刀沿着胧月刀背滑下,削向修罗道鳞界握刀的手指。
与此同时,右手的短剑以极小的幅度斜刺而出,封住修罗道鳞界左手的反击路线。
长者攻,短者守。
志叶家双刀流的精髓在于平衡——长刀主攻,但有去无回的斩击需要短剑来弥补破绽;短剑主守,但一味的防守需要长刀来打开局面。
二者相辅相成,攻守之间不存在间隙。
修罗道鳞界后撤一步,胧月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圆,将太刀与短剑同时逼退。
“对,就是这种感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满足,“五百年前,你祖先也是这样。长刀斩我的肩,短剑封我的退路。”
他舔舔嘴唇。
“再来。”
两道身影再次交错。
这一次,修罗道鳞界出刀的速度更快。
胧月刀在他的手中像是活过来一样,鲨齿在空气中撕开一道道赤色的残影。
每一刀都指向要害,每一刀都足以致命。
他的剑道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起手式,没有收招动作,甚至没有招式之间的衔接——只有一刀接一刀的杀招,像潮水一样无穷无尽。
舍剑以外,再无他物。
这就是修罗道鳞界的全部。
但志叶薰接住了。
他的太刀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短剑则在每一次攻防转换的间隙精准地刺出,封堵修罗道鳞界所有可能的变招。
双刀在他手中不是两件武器,而是一个完整的体系——长刀如雷霆,势不可挡;短剑如磐石,不可撼动。
兵刃相击的声音在祭坛上连成一片,密得像是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火星在空中飞舞,映得两个人的面孔明暗交错。
修罗道鳞界的眼睛里倒映着刀光。
他越打越快,越打越凶,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狠、更绝、更不要命。
他开始受伤,但他毫不在意。
志叶薰的太刀划过他的左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回应是将胧月刀刺向志叶薰的胸口,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志叶薰的短剑在最后一刻将胧月刀格开。
刀锋从志叶薰的左肩擦过,阵羽织被撕裂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染红浅紫色的布料。
但志叶薰没有后退。
太刀与短剑交错斩出,两条轨迹在半空中组成一个十字。修罗道鳞界收刀格挡,金属碰撞的巨响过后,两人同时被震退三步。
“你怎么可能会突然变强?”修罗道鳞界站稳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刀伤,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
五百年前,他与志叶丈亭一战,最终败在对方的双刀流下。
五百年后的今天,他以全盛状态再度面对志叶家的后人,对方虽然只有一柄太刀是祖传的,但剑术的精妙程度竟然丝毫不逊当年。
“因为我有必须守护的东西。”
志叶薰的声音很平静。
他左肩负伤,鲜血沿着手臂流下,滴落在脚下的石板地上。但他的双刀依旧稳稳地握在手中,长刀指前,短剑护身,姿态纹丝不动。
修罗道鳞界歪歪头:“守护?”
“你抛弃家臣之责,将家人炼成刀。”
志叶薰的紫眸直视修罗道鳞界的眼睛:“但我身后,有将性命托付于我的家臣,有将祖传佩剑交付我手的追随者,有与这稻妻千丝万缕相连的人们。我不能在这里倒下,所以我不会在这里倒下。”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没有慷慨激昂的宣告。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那样理所当然。
雨宫琴夜站在祭坛边缘。黑缎蒙眼,她看不见战况,但她听得见。
她听见志叶薰左肩负伤时布料撕裂的声响,也听见志叶薰在负伤之后,双刀依旧稳稳握在手中的姿态。
然后她听见志叶薰说出那句话——“我身后,有将性命托付于我的家臣。”
她的嘴唇微微抿紧一下。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下头。那是一个家臣对主公最深的敬意,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郑重。
修罗道鳞界看着志叶薰的眼睛。
他看很久。久到祭坛上的血光都开始变得稀薄,久到海风将妖魔道梦化残留的飞灰彻底吹散。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轻蔑的笑,也不是疯狂的笑。那是一种真正的不理解——
像一个生来目盲的人在听人描述颜色,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红与蓝的区别。
“守护……责任……”他咀嚼着这几个词,像是在品尝一道从未吃过的菜,“这能让你变强?”
他摇摇头,将胧月刀重新横在身前。
“这些我不懂。从五百年前,第一代志叶丈亭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不懂。”他的刀锋对准志叶薰,“你们志叶家的人,一代一代,说着同样的话。守护,责任,羁绊……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比上一代更懂这些。”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但对我来说,你们志叶家的剑,从第一代到现在,唯一的意义就是——”胧月刀上的血气骤然暴涨,鲨齿在空气中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能杀。”
两道身影最后一次交错。
这一击,双方都没有留任何余地。
修罗道鳞界的胧月刀以破天之势劈下,五百年的杀戮凝聚在刀锋上,化作一道赤色的匹练。
鲨齿在空气中擦出刺耳的尖啸,刀身上那几缕灰白色的雾气游动,像是被困在笼中的幽魂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志叶薰的太刀与短剑同时斩出。
长者攻。太刀如雷,正面迎向胧月刀的锋芒。五百年前,志叶丈亭用这一刀斩开修罗道鳞界的胸膛。
五百年后,他的后人用同样的剑术,同样的姿态,同样的决意,将这一刀再度斩出。
短者守。短剑在太刀与胧月交锋的瞬间斜刺而出,精准地封住修罗道鳞界所有可能的变招路线。这不是攻击,这是守护——
守护出刀时暴露的破绽,守护身后那些将性命托付给自己的所有人。
刀锋相撞。
火星四溅中,志叶薰的太刀被胧月刀的鲨齿咬住。修罗道鳞界嘴角微扬,正欲发力将太刀夺下——然后他看见那柄短剑。
雨宫家的短剑,雨宫家世代传承的短剑,雨宫家作为志叶家臣代代相传的忠诚凝聚而成的短剑。在这一刻,它不再只是短剑。
它是志叶家双刀流失传的那一半。
这一刻,长刀在前,短剑在后,攻守兼具,双刀合璧。志叶家双刀流在五百年后,终于以完整的姿态重现世间。
短剑刺入修罗道鳞界的胸膛。
修罗道鳞界低头,看着那柄刺入自己心口的短剑。胧月刀从他的手中滑落,刀尖插入石板,竖在那里,刀身上的几缕灰白色雾气终于停止游动。
“双刀……”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是双刀……”
志叶薰没有回答。他拔出短剑,鲜血从剑尖滴落。修罗道鳞界的身体轻晃,最终向后倒下,重重地砸在祭坛的石板上。
他没有笑,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悔恨。他的眼睛睁着,空洞的漆黑眼眶望着天空,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与五百年前第一次被斩杀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不是因为从容,而是因为他的生命里本就没有这些东西。
志叶薰收刀入鞘。他的左肩仍在流血,阵羽织几乎被鲜血浸透大半,但他的身形依旧挺直。
“这一剑,告慰胧月家亡魂。”他的声音很轻。
修罗道鳞界的身体化作一捧赤色的飞灰,被海风吹散。
胧月刀插在石板地上,刀身上那几缕灰白色的雾气缓缓升起,像是终于挣脱束缚的鸟儿,一点点消散在渐明的天光里。
刀身开始出现裂纹,从刀尖到刀柄,那些裂纹蔓延得很慢,很安静,像是瓷器被轻轻敲击时裂开的纹路。
然后,胧月刀碎成一地铁屑。
雨宫琴夜从祭坛边缘走来。她跪在志叶薰面前,双手接过那柄沾满鲜血的短剑,用自己的袖口将剑身擦拭干净,收回腰间。
“主公,您的伤。”她的声音平稳,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她此刻的情绪。
“无碍。”志叶薰看向荧和派蒙,微微颔首,“让你们见笑了。”
荧摇摇头。派蒙躲在荧身后,眼睛红红的,话都说不出来。
祭坛上的血色光柱彻底消散。
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落在八酝岛的大地上。那些遍布稻妻各地的血色锚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地脉深处涌出的邪气开始缓缓回流,像是退潮时的海水,一点点缩回原本的深处。
被猩红色浸染的天空逐渐恢复澄澈。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雨宫琴夜站在志叶薰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如既往。
志叶薰将太刀插回腰间,将阵羽织上被撕裂的缺口整理妥当。
紫色的三勾玉眸子里映出渐明的天光,他的神情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刚刚完成日常工作的人。
五百年前的因果,在今日画上句点。
地狱道的术式,就此告一段落。
一切都归于平静。
从八酝岛向稻妻全境望去,山野间那些被撕裂的地脉正在缓缓愈合,翻涌的邪气如退潮般缩回深处,留下满目疮痍的土地与断裂的树木。
但这些都会好起来的。
地脉会修复,草木会重生,被这场异变惊扰的人们会回到日常的生活中去。
稻妻的韧性从来不需要被怀疑——这片土地经历过远比这更深重的灾难,每次都成功挺过来。
志叶薰将太刀收入鞘中。
金属与鞘口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清脆而短暂,像是为某件事画上的最后一个句号。
他低头看一眼地上那摊铁屑。
胧月刀的碎片散落在石板的缝隙间,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海风吹过,细小的铁屑被卷起,进入飞灰与沙砾之中,再也找不到踪迹。
那把吞噬一个家族的血肉与灵魂的妖刀,最终以这种方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是被封印,不是被镇压,而是彻彻底底地碎掉,碎成任何术式都无法复原的尘埃。
五百年前胧月家满门被屠的旧账,到今天连最后一页证据都不曾留下。
不是昭雪,不是复仇,甚至不算告慰。只是这件事终于结束——以一种迟来五百年的方式。
志叶薰收回目光。他没有对着那摊铁屑说告慰亡灵的话,也没有在祭坛上多做停留。
他只是转过身,向荧和雨宫琴夜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生死相搏的决斗不过是他漫长公务中寻常的一件。
“主公。”雨宫琴夜迎上一步,手中已经备好干净的布帛与伤药。
她的动作熟练而克制,替志叶薰处理左肩的伤口时手指没有半分多余的颤抖,只是在触碰到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时,嘴唇微微抿紧一些。
志叶薰没有推辞,也没有露出疼痛的表情。他安静地站着,任由雨宫琴夜将伤药敷在创口上,用布帛一圈一圈地缠紧。海风吹动他阵羽织的下摆,浅紫色的布料上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一片片暗色的斑痕。
“这身阵羽织要换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雨宫琴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缠绕布帛,声音平稳地应道:“属下回去便为主公准备新的。”
荧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影赤霄已经收回鞘中,剑身上的雷光敛去,又变回那柄看似普通的长剑。
派蒙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眼眶还红着,但看到志叶薰若无其事地站着说话,小脸上的担忧总算消退几分。
“结束啦?”派蒙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荧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向八酝岛的上空——
那些猩红色的云层正在散去,阳光从云隙间一束一束地漏下来,照在祭坛残破的阵纹上,照在被剑气斩裂的石板上,照在妖魔道梦化化作飞灰后留下的那一小块焦痕上。
也照在海面上。浪花翻涌,白色的泡沫冲刷着礁石,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海面下的暗流与旋涡已经平息,那些被地脉异变搅动起来的深渊气息正在被稀释、被冲散、被带回它们本该待的深处。
像是退潮。
“结束了。”荧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派蒙听到这,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身子都松弛下来,直接坐在荧的肩头。
“太好啦……我还以为、还以为修罗道会——”
“他已经死了。”荧打断她,语气平静但温和,“五百年前死过一次,今天又死一次。这次不会再回来了。”
妖魔道梦化也是。
那个在五百年前就开始谋划一切的地狱道,那个将胧月家满门炼成妖刀的术者,那个只为看一眼地狱光景不惜将整个稻妻拖入深渊的外道——
他的野心与执念,连同他本身,一起化作被海风吹散的飞灰。
连坟墓都不会有。
荧迈步走向祭坛边缘。
脚下的石板被方才的战斗震得松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停在祭坛的边缘,向下方望去——
八酝岛的村落散落在海岸线上,从这个高度看去,那些房屋像是孩童的玩具,炊烟正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
她想起方才在锚点处看到的那些村民。
他们被负面情绪吞噬,陷入癫狂与恐惧之中,自相残杀,摧毁一切能看见的东西。
地脉的反转被阻止后,那些人应该会逐渐恢复正常——也许不会记得发生的事情,也许会记得一切,在往后的日子里被这段记忆反复折磨。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至少他们还有往后的日子。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不是所有故事都能以圆满收场,不是所有伤口都能完全愈合。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就是已经发生过,留下的痕迹会一直存在,像志叶薰肩上的刀伤,即使愈合也会留下一道疤。
但疤痕是活人才有的东西。
“在想什么?”志叶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已经处理完伤口,太刀重新佩在腰间,雨宫琴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
荧转过身,摇摇头:“没事。”
志叶薰没有追问。
他走到荧身旁,同样望向山下的村落。
沉默片刻之后,他开口:“五百年前,初代志叶丈亭在这里斩杀修罗道鳞界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天色。”
荧偏头看他。
“先祖留下的手札里写过那一战的结局。”志叶薰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修罗道死后,外道平息,稻妻重归太平。”
“先祖说他在回稻妻城的路上看见田里的稻子成熟,农人在收割,孩子在田埂上追着蜻蜓跑。”
志叶薰嘴角带笑,“他说,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厮杀都是值得的。”
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八酝岛的梯田里,稻穗还没有成熟,青绿色的稻浪在海风中起伏。
田埂上没有人追蜻蜓,但有几只白鹭在水田间踱步,姿态从容,不紧不慢。
“五百年前的稻子,和现在的稻子,大概是同一种。”荧说。
志叶薰微微勾起嘴角。那不是笑,只是嘴角的弧度稍微柔和一些。“是啊。”
雨宫琴夜安静地立在志叶薰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插话,只是微微抬起头,黑缎之下的面容朝向主公的背影。
她没有看见稻田与白鹭,但她能听见海风掠过稻叶时发出的沙沙声,能感知到空气中的邪气正在散去,天地间的气息正在恢复成她熟悉的那个稻妻。
那个她与她的祖先、她所侍奉的主公与主公的祖先,代代守护的稻妻。
派蒙从荧肩头飞起来,飘到半空中,伸一个大大的懒腰:“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啦?我好饿——”
荧笑一下:“嗯,回去。”
一行人转身向祭坛下方走去。
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渐行渐远。
海风从祭坛上吹过,将最后几缕残存的血色气息也一并带走。
石板缝隙中那些干涸的血迹被风吹干,变成深褐色的粉末,混入尘土之中。
妖魔道梦化留下的焦痕被一层薄薄的沙土覆盖。
修罗道鳞界化作的飞灰早已不见踪影。
胧月刀的碎片散落在地,与普通的铁屑再无分别。
祭坛上的阵纹失去主持者与能量来源,正在一点点地崩解。
那些刻入石板的凹槽中原本流淌着暗紫色的光芒,此刻光芒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普通的石头纹路。
也许再过几年,风雨会将这些纹路磨平,苔藓会覆盖石板,到那时候,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以后,稻妻的地脉中不会再涌出血色的光柱,不会有孩子被负面情绪吞噬,不会有村庄在深渊力量的侵蚀下毁于一旦。
不会再有胧月这样的刀。
荧走出祭坛范围的那一刻,抬头看向天边最后一道正在消散的血色残云。
阳光已经完全穿透云层,将整座八酝岛照得明亮而温暖。
海面平静,波光粼粼,从高处望去像是有人在海面上撒一把碎金。
八重神子在鸣神大社的鸟居下收回目光。
她将手中的那根从雷电真手上顺来的火红翎羽收入袖中,转身面向雷电真与雷电影。
“结束啦。”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但更多的是某种意料之中的笃定。
雷电真微微点头。
她从始至终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八酝岛的方向,倒映着那最后一道血色光柱消散后的澄澈天空。
“我说过,我相信他们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证实的预言。
雷电影站在姐姐身旁,沉默不语。
她看着八酝岛的方向,目光中有东西在微微闪动。是释然,是愧疚,还是别的情绪——没有人看得出来。
雷电将军依旧保持着拔刀待机的姿态,雷光在胸口的纹路中流转。
那双漠然的紫色眼眸扫过八酝岛的方向,按照既定的程序做出判断。
“威胁已消除。”
话音落下,她胸口的雷光缓缓敛去,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又恢复成那个端立于天守阁最高处的、不动如山的雷电将军。
雷电真抬起手,轻轻覆上雷电影的手背。雷电影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姐姐。
“影,你当初选择留在稻妻,已经做得很好了。”雷电真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雷电影张张嘴,最终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轻轻回握住姐姐的手。
鸣神大社的神樱在微风中摇曳,粉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有些落在鸟居的横梁上,有些落在参道的石阶上,有些落在四位神明和神明眷属的肩头。
五百年,对于神明而言,不过是神樱开花又谢,谢后又开花的五百次轮回。
但对于人间而言,五百年太长。
长到可以让人遗忘太多事情——遗忘灾难,遗忘恐惧,遗忘那些被刀吞噬的名字。
但也足够长。长到可以有后人记得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长到可以有人接过先人手中的剑,将未尽的因果画上句号。
八酝岛的海岸边,一艘小船靠岸。
船夫将缆绳系在码头的木桩上,抬头看一眼天色,嘀咕一句“总算放晴喽”,便扛起扁担,挑着货物向村落走去。
他经过田埂的时候,看见几只白鹭在水田间踱步。
他经过村口的时候,听见有孩子在院子里嬉闹。
他经过神社废墟的时候,看见石阶上不知被谁放一枝还沾着露水的野花。
他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这座岛的生死悬于一线之间。不知道在岛心的祭坛上,一个背负五百年因果的武士斩出最后一剑。
不知道那些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曾将天空染成猩红,而现在天空澄澈如洗。
他只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适合行船,适合赶集,适合回家以后和妻子说一句“我回来了”。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所有英雄都会被铭记,不是所有牺牲都会被传颂,不是所有的故事都会有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尾。
大多数时候,故事的结尾就是这样——
阳光照常升起,海水照常涨落,田里的稻子照常在风里摇晃,白鹭照常在田间踱步,人们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
一切到此为止。
不是戛然而止的终止,而是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最后一道浪痕被下一道浪抹平的那种止。
理所当然,无声无息。
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荧在回稻妻城的船上回头望一眼八酝岛。
那座岛屿安静地卧在海面上,被午后的阳光笼罩着,看上去平和而安详,与稻妻任何一座岛屿都没有区别。
派蒙趴在她腿上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志叶薰坐在船的另一侧,闭目养神。
雨宫琴夜跪坐在他身旁,黑缎蒙眼的面容朝向海面,不知道是在看哪一个方向。
也许是感知到荧的目光,志叶薰睁开眼。
两人对视一瞬,没有说话。然后志叶薰微微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荧也收回目光,靠在船舷上,任由海风吹乱头发。
船向稻妻城的方向驶去。
身后,八酝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海天之间一抹淡淡的灰蓝色轮廓。
然后连轮廓也看不见了。
海面上只剩下阳光,浪花,和几只追逐船尾的白鸥。
一切到此为止。
——题外话
这字数比我想的要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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