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9.第1492章 已经开始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林格也很想从梦中苏醒，回到现实。
但他醒不过来。
记忆的最后一幕，停留在贝芒公主亲吻嘴唇的触感上，后面的经历如梦似幻，让人既想要沉迷，又忍不住感到畏惧，仿佛世界上存在着比命运更为无常、也比童话更加颠覆的情节。
那是风暴、是炽热的火焰、也是最温柔的海洋。年轻人则如一叶孤舟，迷茫地航行于这片海上，有时几乎被它掀翻，有时也被它热情地抚慰。他还记得海浪无声地深深淹没自己的手足，带着想要与挚爱恋人一同归于海底的心愿；也聆听着月光下海妖般梦幻婉转的哀啼，呼唤离家已久的水手踏上归途。所有一切都让他感到怀念，却无从按纳心中隐隐作痛的悲伤，他被允许留下，但直到梦的尽头依旧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遥远的理想偶尔被风扑灭，真挚的情感悄然熄于火中，就连最温柔的海洋，也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被现实击败，从此黯黯落入尘埃。
善恶之事皆有定义，得失之间必有所偿，一个渺小的心愿被满足了，一个孤独的灵魂即将回归尘世，却阴差阳错被困在了虚实的夹缝之间，难以离去。
他亲眼见证了古老文明的覆灭，受光而生的国度竟可以在瞬息之间土崩瓦解，犹如孩童轻轻戳破了纯真的泡沫。宏伟宫殿的砖瓦如积木般坍塌，张灯结彩的街道似烟花般消逝，曾有一万名国人在此聚集载歌载舞的广场，受到岁月无形的压迫，硬生生往下凹陷三千米，从此永远陷入了无人可知的地底深处。
光明、力量、焰火、笑声、祝福、以及所有无处不在的尘埃，最终都会被一头藏匿在黑暗中的猛兽吞噬，但或许这也不过是重蹈了它在九百年前的一场覆辙，亦或是重演了故事中一段为人称道的情节罢了。
劫后余生的唯有一片湖泊，以及湖畔的巨大树木。光被局限在树冠以下的范围，与破碎的梦境深渊隔着一段肉眼可见的距离，秋毫无犯，犹如黑暗海中的一座孤岛。心湖的涟漪仍在述说两个年轻人于此许诺彼此终身的故事，然而一人已为泡影，另一人也茕茕独立，眼中唯有这个陌生的世界。
所以，自己为什么没有醒来呢？
在已然支离破碎的天海花园中，年轻人再度思考这个问题。
按照梦中的奥薇拉所说，只有让她感受到这个梦境的虚幻，她才能够认清现实，而后解放所有被困在梦中的灵魂，比如林格，又比如……意外闯入的格洛莉亚。
虽然她为了验证这种说法而提出的建议近似“威胁”，但林格不觉得她会欺骗自己。
因为，她毕竟是奥薇拉啊。
名为奥薇拉的少女，或许有自己的私心，或许有时候很顽固，但林格可以确定，她唯独不会欺骗自己。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林格猜测变故很可能是出现在格洛莉亚的身上，因为她从头到尾都不在奥薇拉的计划之内，是意外的闯入者。虽然不知道她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才闯入了两人的梦境，但梦一向都是脆弱的，任何细微的扰动，都会让它偏离向意外的轨道。
对此，林格颇有心得，谁让他有一个擅于潜入他人梦境的同伴呢？
林格对梦境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白夜，奇怪的是，格洛莉亚与白夜的关系更加密切，为什么后者会放任她闯入一个未知的梦境，自己却不闻不问呢？还是说，一切原本就是她推动的？
年轻人一瞬间闪过这一的念头，但很快又摇头否定了，一方面他想不出白夜这么做的理由，另一方面他也可以肯定，那个少女绝不会做出让同伴——尤其是作为半身的格洛莉亚——陷入险境的事情。
白夜对格洛莉亚的重视从来都不是用语言可以形容的，林格甚至感觉，只要是为了格洛莉亚，无论什么样的事情她都会做，无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愿意承受，哪怕是自己的消失。
虽说是副人格，但她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别说是取代作为主人格的格洛莉亚了，就连争取独立的存在，似乎都不甚热衷。在前往天之圣堂之前，圣夏莉雅曾经畅想过，见到女神大人之后，除了请求祂制止魔女们的倒行逆施以外，还能否提出其他的要求。
比如，将天心教堂搬到天之圣堂上，让林格和梅蒂恩可以一直陪伴着大家；比如，将爱丽丝送回原本的世界，让她重新过上随心所欲玩游戏的生活；当然，其中也包括将一具身体中的两个人格分离，让白夜和格洛莉亚都能获得独立的存在。
奇怪的是，无论是白夜还是格洛莉亚，对这件事似乎都不太热衷的模样。如果说格洛莉亚是不舍得让白夜离开自己，那白夜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她不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吗？还是说，她依赖格洛莉亚的程度其实远甚于格洛莉亚依赖她的程度呢？无人知晓，因为从没有人能看穿那个神秘的少女。
林格一度接近了她的内心，头一次见到了她软弱的模样，随即又被一股更加坚定的力量推了回去。现在想想，如果当时能够更加强硬一点，或许就能剥离她的伪装，看见她真正的模样了。可惜，林格一直都不是什么强硬的人，何况，那个时候的他也没有什么理由，非得去做这种冒犯人的事情。
至于现在，再想这些也毫无益处，还是先想想怎么离开这里吧。
年轻人环顾四周，天海花园依旧如梦幻般绮丽：发光的银色草地、如同涟漪般晕开的光环、水晶和星的辉光、混合着夜露与花香的芬芳气息、以及园中无视季节规律盛情开放的魔法植物，都在传递着一种美好的氛围。视线往更远的方向延伸，花园的边缘正被无声的黑暗蚕食，像一副褪了色的古画，斑斓的色彩在虚无中片片剥落。昔日曾是巍峨城楼与高塔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破碎的剪影，沉浮于梦的残渣之间。
在这片逐渐崩坏的幻境中央，唯独澈然的心湖始终保持着完整的模样，湖水透明得像一滴凝固的泪，倒映着早已不复存在的过去的影子，涟漪轻颤时，仿佛还能听见昔日在此许下的低语。湖畔巨大的树木静静屹立，枝叶舒展如庇护的羽翼，每一片叶子都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将湖与树周围的一小片土地温柔地包裹起来。
光与暗在此界限分明，向外一步即是深渊般的混沌，向内却仍是安宁澄澈的旧梦碎片。从没有如此奇异的景象，正如人间也不曾有如此美好的梦景。
却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悸了。
风声、水声、叶的低语声都消失了，仿佛整个天海花园残存的碎片，连同心湖与那棵发光的巨树，都凝固在了时间将尽未尽的缝隙里。林格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呼吸泯灭的声音、以及极其微弱的光的脉动，一下一下，低沉有力，就像……谁的心跳。
“……你在寻找出口吗？”
上下、左右、四方、无穷无尽的时空中，倏忽间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那音色既陌生又似曾相识，柔和如拂过叶片的夜风，却带着某种历经漫长时光沉淀下来的静谧：“受邀而来的人之子啊。”
林格蓦然抬头，只见眼前的心湖中央，一团温暖的光芒正从水底缓缓浮升，仿佛拥有质量般，带起倾泻的湖水，哗啦作响。它并不刺眼，像初生的晨曦蜷缩成朦胧的一捧，轻轻摇曳着，同时也不断变化着形态，向他靠近。光芒经过的湖面绽开一圈圈淡金色的波纹，仿佛每一步都在唤醒沉睡于水下的往事。
年轻人并不惊慌，只是有些惊讶，因为从这团不断变幻的光芒中看到了熟悉的影子，有时是野兽，有时是巨人，有时甚至与湖畔的发光大树对应上了。据说，梦中所见，皆为现实的回响，难道还有其他人和自己一样，被困在了这场梦中，不得逃离吗？他难以按捺心中的好奇，忍不住问道：“你是谁，我是否曾在哪里见过你？”
光中的声音闻言轻笑：“那真是一段奇妙的命运，年轻的人之子啊，使你依然记得我的模样，哪怕连我自己都有些遗忘了。”
话音落下，光芒渐如潮水退落，银白色的巨狼横渡琉璃色的潮汐而来，慢慢踱步，停在了年轻人的面前，用那双野兽般锐利却也如长者般睿智的眼眸，平静地与之对视。
“原来是你。”见到它的一瞬间，林格便回想起了这头巨狼的来历，它曾是黑暗古堡中的守护者，横亘在贝芒公主面前的拦路人，但也曾向她的新生献上祝福。本质上，它不是真实存在的生命，但也不是谁的影子，而是一段记忆。
“奥薇拉的记忆。”年轻人不被表象迷惑，瞬间猜到了真相：“是你们在阻止我苏醒吗？”
“从某种意义而言，正是如此。”巨狼微微颔首，语气沉着：“但请不要误会，我们并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恰恰相反，这是基于她的意志。”
“她？你是说奥薇拉吧。”林格皱起眉头：“可梦境分明就是被她打破的……”
如果她不愿意放我离开的话，又为何要打破这个梦境呢？年轻人说到这里，忽然若有所思，意识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正如你想的那样，人之子。”巨狼威严的声音渐渐被取代，光芒变幻之中，温柔的女子形象取代了它，那同样是曾经出现在古堡中的幻影，来自于奥薇拉对母亲的记忆：“梦中的奥薇拉确实已经接受了现实，并选择了放手；但现实中的她，却似乎还有不想让你醒过来的理由呢。”
果然如此。
梦中的奥薇拉，现实中的奥薇拉，都固执得让人头疼，解决了其中一个，还要解决另外一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文静娴雅、乐观开朗的贝芒公主，变成了这么麻烦的模样呢？
似乎猜到了年轻人的想法，女子的幻影微微一笑：“虽然是个很固执的孩子，但还是要拜托你多关照她了，林格先生。”
她没有用“人之子”的称呼，似乎是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上说出了这句话。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年轻人又能怎么办呢？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然后他继续问道：“能告诉我，现实中的奥薇拉不希望我醒过来的理由吗？”
虽然，无论是梦中的奥薇拉还是现实中的奥薇拉，都有同一个目的，那就是他的信仰之力。但现实与梦境不可能完全相同，现实中的她有多么固执，梦境中的她就有多么坦率，这种情感上的细微差别，或许才是现实与梦境完全区别开来的本质吧？
“人类的情感很复杂，吾也难以理解。”温柔优雅的女子声被取代了，沉稳而霸道的武人双手抱胸，傲然屹立于巨树之下，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渊渟岳峙般的压迫感，甚至会误以为他其实比身后的巨树更加伟岸。那正是黑暗古堡中最强大的守护者，来自于所有光精灵的记忆，千锤百炼的武神皇迦尔纳。
“不过，身处幻梦仍能保持理智的人之子啊，我且告诉你，公主殿下将你藏于此处，无非是为了保护罢了。”
“保护？”
“没错。”武神皇迦尔纳深深地看了年轻人一眼，日月轮转的眼眸中，最炽烈的战意与最高昂的信念都已深深掩埋，唯有饱经风霜磨砺后的沧桑阅历：“现实之中将有剧变，为长远计，公主殿下将你藏于此地，是希望你能在剧变之时，扭转局势，成为决定这场战斗胜负的关键。”
“现实中的剧变？”林格眼神沉静，不惊不疑：“能说得更详细一些吗？”
“无需解释。”
武神皇缓缓仰起头，目光定格在幽暗的梦境废墟上，低沉道：“已经开始了。”
其名为——
魔女的诞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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