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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青焰未散,苏娘子的船先撞开了漕闸


第631章  青焰未散,苏娘子的船先撞开了漕闸

河风卷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硝烟味,混杂着运河特有的腥湿气,直往鼻腔里钻。

卫渊抬袖蹭了蹭鹰羽镜片上的水雾,粗麻短褐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左袖口那块暗红色的硝粟余烬还没干透,黏糊糊地贴在手腕上,像是一块洗不掉的胎记。

并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号令,船头那位素衣束发的妇人只是猛地压低了身形。

苏娘子那一双常年操持舟楫的手,指节粗大,手背青筋暴起,此时死死扣住舵轮,像是要将这一辈子的积怨都灌注进这艘快舟的龙骨里。

随着她的一声低喝,快舟并未减速,反而借着水势,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直愣愣地撞向了那道横亘在河面上的漕闸。

“哐!”

木屑横飞,巨大的撞击力让卫渊脚下的甲板猛烈震颤,险些将他甩入河中。

那漕闸之下,赫然挂着一条儿臂粗的黑铁横链,随着闸门的崩裂被扯出水面,绷得笔直。

链环之上,工部督造的“禁通卫氏”四个阴刻大字,在浑浊的浪花里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工部特制的“沉锚链”,号称连蛟龙都能锁得住,专门用来防备私船冲卡。

然而,预想中船毁人亡的惨烈并未发生。

就在铁链绷紧到极致的瞬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精铁链环,竟像是被虫蛀空的朽木,“啪”的一声脆响,断成了数截。

卫渊稳住身形,目光扫过断口处那一抹并未完全硬化的暗黄。

那是蜂蜡与松香混合后的色泽,与七日前他在白鹭仓粮堆底部发现的密封蜡如出一辙。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降鸿运,不过是三个月前,某位贪杯的老铁匠在酒桌上收了他那一袋混了金珠的“废铁钱”,顺手在浇筑模具里动了点手脚罢了。

“沉了!”

船舱底部传来两短一长的敲击声,沉闷而有节奏。

那是周宁。

这货郎平日里走街串巷,耳朵比兔子还灵,此刻正蹲在底舱,贴着船板听水下的动静。

几乎是同一时间,挂在桅杆顶端的沈铁头一声唿哨,手中的精铁飞爪甩出,没入翻滚的白浪之中。

绳索瞬间绷紧,沈铁头那一身腱子肉油光发亮,暴喝一声,竟硬生生从水底拖起一口早已长满青苔的沉箱。

箱盖并没有上锁,而是用厚重的油布层层包裹。

卫渊上前一步,横刀挑开油布,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整整齐齐码放的三百份文书。

他随手抽出一份,纸张微凉,带着一股子生涩的草腥气。

这是用红薯叶脉浆过的特种纸,入水三日不烂。

纸面上,“授田验契副册”六个字虽然因受潮而略显洇开,但那方鲜红的官印却依旧刺眼。

这就是卫家在北境真正的底牌。

不是兵马,是土地,是这三百份能让流民变成死士的地契。

卫渊举起手中的鹰羽镜片,借着正午的日光,向着对岸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斑。

光斑闪烁了三次。

刹那间,芦苇荡深处腾起一股幽蓝色的烟柱。那是林婉的回应。

紧接着,十里开外的屯堡方向,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肉眼可见的,远处原本紧闭的仓门轰然洞开,无数背着粮袋的民夫蜂拥而出。

那些粮袋上都印着奇怪的“柒贰”字样,在争抢推搡中,粮袋表面的特制粉尘沾染在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掌心,遇汗则显出一个微不可查的“卫”字印记——这便是日后户籍联动的原始凭证。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直到那一阵急促的破风声打破了节奏。

“来了。”苏娘子声音冰冷,眼神如刀般刮过下游的河湾。

三艘挂着工部黑旗的战船,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呈品字形横切入江心,黑压压的船身直接封死了去路。

船头上,强弩已然上弦,森冷的箭头直指卫渊这艘孤舟。

“看来朝廷里还是有明白人,知道掐蛇要掐七寸。”卫渊眯了眯眼,脸上却不见慌乱,反而带着一丝看戏的玩味。

苏娘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快意。

她猛地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压舱石板,露出了底舱那些一直被油布盖着的琉璃浮标。

这些浮标每一个只有拳头大小,里面却塞满了一种暗红色的根须——铁渣苗。

“放!”

随着苏娘子一声令下,几十个琉璃浮标被抛入水中,顺着水流直冲对面的战船而去。

工部的水师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还以为是某种火器,急忙下令规避。

可那些浮标撞在坚硬的船身上,琉璃瞬间粉碎。

若是火药,此刻该是火光冲天。

可江面上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三息之后。

那种暗红色的根须一接触到江水,就像是干瘪的海绵被扔进了水桶,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膨胀、硬化。

它们顺着船板的缝隙钻进去,在狭小的空间里野蛮生长,发出令人牙酸的“格格”声。

“咔嚓!”

第一艘战船的龙骨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那些原本用来加固船身的榫卯结构,在铁渣苗恐怖的膨胀力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庞大的战船开始剧烈摇晃,船底漏水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卫渊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无半点喜色。

铁渣苗的根须遇水硬化膨胀,这是他从“后世”带来的农业废料处理技术,本该用于加固堤坝,如今却成了杀人利器。

就在这时,芦苇荡那边的青烟突然变了。

原本笔直的烟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散,紧接着,一枚带着尖啸声的令牌被狠狠掷入水中。

那是林婉的示警。

卫渊心头猛地一跳,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河水。

原本平缓的流速骤然变得湍急,浑浊的河水里开始夹杂着大量的枯枝败叶,水位线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竟上涨了寸许。

林婉随后掷出的青焰弹在半空中炸开,没有形成烟柱,而是拼凑出了四个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的光影——“上游决堤”。

工部这群疯子,为了拦住他,竟然扒了上游的堤坝!

水势一旦下来,这一船刚拿到的地契,还有这好不容易打通的水路节点,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更要命的是,船舱底压舱的除了地契,还有刚刚转移上来的三千斤良种。

那是明年北境春耕的希望。

“世子!水头来了!船太重,跑不过洪峰!”苏娘子大吼,满脸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浪。

此时若要保船,就得弃重。可弃了什么?地契是人心,良种是未来。

卫渊的目光在那些惊慌失措的船工脸上扫过,又看向远处为了抢粮而乱作一团的流民,最后定格在脚边那株还在蠕动的铁渣苗残根上。

“周宁!开底舱!”卫渊一把抹去脸上的水渍,厉声喝道,“把那三千斤粮食全扔了!”

“世子?!”周宁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可是……”

“扔了!”卫渊一把揪住周宁的领子,眼神凶狠得像头狼,“人活着才能种地!把那两箱铁渣苗的母本给我抱紧了!只要这东西在,明年我就能把这片荒滩变成粮仓!转舵!逆流而上!我们去堵口子!”

一袋袋粮食被推入水中,船身骤然一轻。

苏娘子咬着牙,将舵轮打死。

快舟在湍急的洪峰前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疯狗,直扑雁门上游的溃口而去。

浪头打湿了卫渊的衣衫,他死死抓着缆绳,看着周围那些虽然听令行事,却满眼迷茫与心疼的汉子们。

他们不懂为什么要扔掉救命的粮食去保几根烂树根,也不懂那琉璃浮标里的根须为何能撑爆战船,更不懂林婉是如何靠着一根绳子测算出上游决堤的距离。

他们忠诚,敢死,却愚昧。

靠着这些江湖草莽和满腔热血,或许能赢下一场械斗,甚至一场局部战役,但绝对赢不了一个时代。

卫渊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河水呛进肺里,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光有先进的器物和手段是不够的。

在这乱世的洪流中,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能挥刀的死士,而是能看懂图纸、能计算弹道、能理解“变量”与“杠杆”的头脑。

等这一波洪水过去,这北境的天,是该换个教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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