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石缝里钻出的红薯藤
第647章 石缝里钻出的红薯藤
那股足以熔金化石的决心,在孙和眼中凝结成了两点森寒的冰。
他没有再与卫渊做任何口舌之争,只是在当夜,便以泣血之笔,写下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疏,直呈天听。
奏疏中,他将卫渊的“刻石为犁”之举,描绘成动用方术、蛊惑万民、意图割据北疆的弥天大罪,而那块“神异”的石碑,便是这一切罪恶的根源与图腾。
他恳请陛下,动用武库中专门用于攻城的“火龙车”,将此妖山邪石,连同卫渊的野心,一并烧成虚无的琉璃。
消息不胫而走,刚刚在希望中安顿下来的数千流民,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所笼罩。
“火龙车”是何物?
那是传说中能喷吐烈焰,将坚城都烧成焦土的战争凶器。
用它来对付一块石碑?
这无异于用斩龙刀去杀一只鸡。
所有人都明白,皇帝的怒火,或者说,孙和所代表的朝堂意志,已经不再是区区一道《禁械令》,而是要将他们连同这片刚刚获得的土地,彻底从世上抹去。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营地中人心惶惶。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卫渊,却依旧平静如常。
他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走到了面色冷峻、正在监督禁卫加固营防的孙和面前。
“孙大人,”卫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我之争,在于‘天意’。你认为此犁逆天,我认为此犁顺天。既然如此,何必动用凡火,惊扰圣上?不如,你我再赌一局。”
孙和冷哼一声,眼中的轻蔑不加掩饰:“赌?卫世子,你已经黔驴技穷了么?到了此刻,还想用这些江湖骗术拖延时间?”
“是不是骗术,你我说了都不算,得看老天爷的意思。”卫渊不以为意,他伸手指着那面巨大的石犁浮雕,朗声道:“就以此石犁为凭。我命人在此犁的犁体槽壑之中,种下蔓苗。你我以七日为期。七日之内,若顽石之上,能生出绿芽,则证明天许机巧,地生新法,你便自行撤去禁卫,上奏请罪。若七日之后,此石依旧死寂,我卫渊便亲手引来‘火龙车’,自焚于这石碑之前,以谢天下!”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孙和身后的禁卫将官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石头上种出庄稼?
这已经不是荒唐,而是疯癫了!
孙和死死盯着卫渊,试图从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出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
但他失败了。
卫渊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古井,仿佛他说的不是一个必输的赌局,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强烈的直觉告诉孙和,这其中必有诡计。
但他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卫渊将自己逼上了绝路,也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若他拒绝,便是心虚,便是承认自己畏惧所谓的“天意”。
在数千流民面前,在他自己一手营造的“敬天法祖”的大旗下,他不能退。
“好!”孙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七日!本官便在此地,亲眼看着你是如何欺天罔上,自取灭亡的!”
赌约既立,整个荒山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当夜,小穗背着一筐早已准备好的东西,再次攀上了脚手架。
这一次,筐里装的不是火药,而是一截截色泽青翠、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藤蔓。
正是卫渊从海外商人处高价购得,已在白鹭仓的暖房中培育了数代的珍稀作物——红薯藤。
她遵照卫渊的吩咐,将这些浸泡过特殊营养液的藤苗,小心翼翼地塞入那些由聋哑石匠阿岩精心凿出的、深浅不一的槽壑之内。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冰冷的石槽深处,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凉意,仿佛山石自身在微微“出汗”。
她并不知道,在这坚硬的石壁之内,阿岩早已率领最精锐的工匠,依据卫渊提供的另一份精密图纸,用特制的钢钎,凿通了无数条发丝般纤细、蛛网般交错的微型管道。
这些管道,精准地连接着山体内部一个早已被改造过的天然溶洞蓄水池,利用的正是卫渊在第649章中用过的暗管引水技术。
而此刻,溶洞的水中,正溶解着足量的、由硝石提炼出的“生命之盐”——硝酸钾。
这些富含养分的肥水,正通过虹吸原理,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一滴一滴,精准地渗入每一处埋下了红薯藤的槽壑,为它们提供着恒定的温度与源源不断的养分。
接下来的六天,成了一场漫长而又煎熬的对峙。
孙和每日都亲自吊上悬崖,一寸一寸地检查那些石槽,却只能看到一些半死不活的藤蔓,在山风中微微颤动。
他心中的石头,一天比一天沉稳。
他几乎可以预见七日之后,卫渊当众自焚,自己大获全胜的场面。
而山下的流民们,则从最初的满怀期待,渐渐变得忧心忡忡。
他们自发地聚集在石碑下,日夜祈祷,气氛庄严肃穆,如同在进行一场盛大的祭祀。
唯有卫渊,每日只是立于石碑之前,手持一碗清冽的井水,静静仰望,神色无波无澜,仿佛一个等待故人归来的隐士。
终于,第七日的黎明到来了。
当第一缕晨曦越过山巅,照亮崖壁的瞬间,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齐齐发出了一声震天的惊呼,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狂喜。
只见那面原本灰扑扑的巨大石犁浮雕,此刻竟披上了一件由无数嫩绿叶片织就的翠绿衣裳!
无数青翠的藤蔓,沿着石犁流畅的弧线,从那些细微的槽壑中钻出,肆意舒展,疯狂生长,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它们不仅铺满了整个犁体,甚至在最顶端那块由精钢打磨的犁铧尖上,众星拱月般地托举着一个硕大饱满、表皮泛着健康紫红色的果实——一枚沉甸甸的红薯!
那枚红薯,就那么突兀地从坚硬的钢铁与冰冷的岩石之间结出,沐浴在晨光之下,仿佛是大地之心,是神迹最直接的证明!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孙和吊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颤抖。
他眼中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状若疯魔,不顾一切地伸手,想要将那枚刺眼的红薯扯下来,想要撕碎这片虚假的绿色。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藤蔓,便被其强大的韧性所阻。
他用尽全力去拉扯,却发现这些藤蔓的根系,早已如钢筋铁骨般,深深地楔入了岩石的缝隙之中,与整座大山融为了一体。
他非但没能拔出藤蔓,反而被锋利的石棱划破了手指,鲜血淋漓。
“孙大人。”卫渊冰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清晰地刺入他的耳膜,“看到了吗?木犁易断,石碑可焚,可这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活命根,你斩得断吗?”
孙和浑身一震,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数千张仰望着的、狂热而敬畏的脸庞,再看看自己满是鲜血和泥土的双手,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神迹!是神迹啊!”黄老根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老泪纵横,对着石碑重重地磕下头去。
他的额头撞在坚硬的岩石上,渗出鲜血。
仿佛一个信号,山脚下数千流民,无论男女老幼,尽皆效仿。
他们沉默而虔诚地,将自己的额头,一次又一次地触碰在冰冷的石碑基座之上。
鲜血,染红了石面,又顺着那些雕刻的名字,缓缓渗入纹路,为这块新生的界碑,描上了一道道永不褪色的赤色印记。
孙和被缓缓放回地面,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碎石之中,口中喃喃自语:“假的……都是假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如风而至,正是林婉。
她快步走到卫渊身侧,递上一卷密封的急报,声音压得极低:“京城的消息。因北疆断粮,边关军心浮动,陛下顶不住压力,已下旨申饬户部‘因循守旧,不思变通’,着令各地‘因时制宜,试验新具’。那道《禁械令》,已名存实亡。”
她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的孙和,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他,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卫渊接过急报,看也未看,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满山跪拜的身影,和那块被鲜血与绿意共同浸染的石碑。
孙和的胜负,从来就不重要。
林婉见他神色如常,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更小的竹管,神情罕见地凝重了几分:“还有一件事。沈先生那边,对那个活捉的影卒用了针,有了一些发现。”
卫渊的目光终于从石碑上移开,落在了那枚小小的竹管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影卒,皇帝最神秘的暗部,其成员的意志力远超常人,严刑逼供对他们毫无用处。
沈先生的针,探的不是口供,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卫渊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一种不同于朝堂权谋的、更加幽深冰冷的预感,悄然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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