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一日之遥
北伐大业，似乎曙光在望。
然而，张卫国看着军中虽高涨却难掩疲惫的士气，听着后方传来的种种令人不安的流言，心中的阴影却越来越大。
他知道，岳飞的辉煌战绩，正在将他推向一个危险的顶峰，而顶峰之后，往往是万丈悬崖。
他能做的，便是在这悬崖边缘，依旧默默检查着每一处绷带，准备着每一份药品，等待着那终将到来的、无可挽回的时刻。
朱仙镇的秋风带着肃杀。
岳家军的营寨连绵数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里距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站在高处甚至能望见故都的轮廓。
全军上下弥漫着一种既亢奋又不安的情绪，亢奋的是，北伐大业似乎唾手可得。
不安的是，粮草补给越来越艰难，朝廷的旨意也越发暧昧不明。
张卫国站在医官营的帐篷外，看着士卒们搬运最后一批从后方运来的药材。车辙深深，拉车的马匹瘦得肋骨分明。
“张先生，这批药材只有清单上的三成。”
陈医官脸色难看地翻看着账册，
“止血的白芨、三七几乎没到，连常用的金银花、连翘都不够数。这仗还怎么打？”
张卫国接过账册，目光扫过那些刺眼的数字。
他沉默了片刻，说：
“派人去附近山林，我画几种能替代的草药。另外，让伙房把煮过的茶叶渣晒干，碾成细粉，虽比不上好药，临时止血也能顶用。”
“茶叶渣？”陈医官瞪大眼睛。
“总比用泥巴强。”
张卫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让各营把用过的绷带都收集起来，煮沸晾干，反复使用。非常时期，非常之法。”
陈医官叹了口气，匆匆去了。
阿虎从帐篷里钻出来，少年已经长高了不少，脸上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他低声说：
“先生，我刚才听运送药材的民夫说，临安那边，有人主张议和。”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
“这些话不要乱传。”
“我知道。”
阿虎咬了咬嘴唇，
“可是先生，咱们都打到这儿了，汴京就在眼前，要是真能打回去。”
“做好你的事。”
张卫国打断他，语气不重，但阿虎立刻闭上了嘴。
黄昏时分，岳飞派人来请张卫国。
中军帐里烛火通明，岳飞正对着地图沉思。他比几个月前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见到张卫国进来，他示意亲兵搬来凳子。
“先生请坐。军中药材短缺之事，我已听闻。”
岳飞开门见山，
“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张卫国如实禀报了用替代草药和回收物资的办法，最后说：
“宣抚，此法只能应急，若大战爆发，重伤者恐难尽数救治。小人建议是否可暂缓进兵，待后勤补给跟上？”
岳飞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先生可知，我军在此多驻一日，便要消耗多少粮草？”
他缓缓道，
“后方补给不畅，非是路途遥远，实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
“金军新败，士气低落，汴京守军不足两万。此时若不进兵，待其援军抵达，重整旗鼓，再想收复故都，难矣。”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汴京的位置重重一点：
“四十五里。骑兵半日可至。”
帐内一片寂静。
张卫国看着岳飞眼中那燃烧般的决意，知道劝不动了。
这位统帅已经看见了毕生梦想触手可及的模样，任谁也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停下脚步。
“小人明白了。”
张卫国站起身，
“医药之事，小人必竭力周全。只是将士们连日征战，伤病者众，能否休整两日，至少让轻伤者恢复些元气？”
这次岳飞点了点头：
“便依先生。传令各营，休整两日，检查兵器甲胄，医护营优先补充所需。”
从大帐出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张卫国抬头看了看星空，那亘古不变的银河横跨天际，冷冷俯视着人间的纷争。
他知道，历史上岳飞就是在朱仙镇接到了十二道金牌。
那个时刻正在逼近，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改变不了。
“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卫国转身，看到岳云大步走来。年轻的将军浑身尘土，甲胄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精神很好，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小将军刚从巡哨回来？”
“嗯，带人去汴京东面探了探。”
岳云压低了声音，语气兴奋，
“守军确实不多，城防也有破旧之处。先生，你说咱们要是突然夜袭，能不能一举拿下？”
张卫国看着他年轻而炽热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这个勇猛直率的青年将领，此刻满心想的都是如何攻克敌都，收复山河，全然不知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城防之事，小将军当与宣抚及诸位将军商议。”
张卫国只能这样说，“夜袭风险极大，需有万全准备。”
岳云咧嘴笑了：
“我知道，我就是这么一想。对了先生，你那茶叶渣止血的法子真管用，今天我手下有个兄弟手臂被划了个口子，撒上茶叶粉，血真的止住了！”
“只是权宜之计。”
张卫国摇头，
“伤口还是要用正经药处理，否则容易化脓。”
“晓得晓得。”
岳云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
“先生，你说等咱们打进汴京，是不是就能看见官家了？”
“我是说太上皇和渊圣皇帝的旧宫？”
这个问题让张卫国呼吸一滞。他看着岳云眼中纯粹的向往，喉咙发紧，半晌才说：
“山河重光之日，自有分晓。”
岳云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又兴致勃勃地说了几句练兵的事，这才告辞离开。
张卫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火的光晕里，很久没有动。
休整的两天里，张卫国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带着阿虎和几个老练的医徒，走遍了附近的山林田野，辨认采集能用的草药。
一些士卒听说了，也自发来帮忙。
这些北方汉子大多认得几种家乡的土药，七嘴八舌地提供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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